止血喷剂压上去的时候像滚烫的盐直接灌进伤口,罗文手指猛地一紧,扣住了箱沿。医疗员根本不管,肩侧、腰侧、腹边一路处理过去,动作快得像拆件。
不远处,费拓的大嗓门忽然从环廊另一头传过来:“罗文!”
罗文抬头。
费拓被两个执法员带着,从下层短梯那边上来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手里还攥着半截不知道哪儿拆来的铁条。桑枝跟在后面,走路有点跛,但人是清醒的。老男人被一名医疗员扶着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身上却也披了条临时保温毯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费拓一看见他,先松了口气,紧跟着就骂,“你他妈真把这地方掀了。”
罗文勉强扯了下嘴角:“不是你们先动的?”
“那也没想到能动成这样。”费拓看着满主控的执法员,又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灰鹫、矮狼,眼睛都亮了,“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帮东西脸这么难看。”
桑枝站在一旁,盯着被押向另一边的镜蛇。
镜蛇也看见她了,居然还微微偏头:“你命挺硬。”
桑枝冷冷道:“没你硬。”
镜蛇唇角动了一下,没再说。
老男人在旁边咳了两声,目光从乌鸦王身上扫过去,慢吞吞吐出一口气:“这回是真见着‘船长’了。”
费拓咧嘴:“不光见着,还给绑成粽子了。”
一名执法员走过来,对他们几个道:“都别站这儿聊,
“他比我重。”费拓立刻指罗文。
“都重。”那执法员说,“一起。”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像被人切成一块一块,断着过去。
他们先被带下高位环廊,经过原本通往监区的主走廊时,能看见一路都是执法团设置的临时警戒灯。原本站里那些巡逻和守卫缩在墙边,一个个双手抱头,脸色难看得像刚被从泥里拖出来。被放出来的俘虏则集中在下层宽一点的廊道,有人裹着毯子,有人抱着水袋,还有人坐在地上发呆,像一时还不信自己真能从牢房里出来。
费拓一路嘴都没停,逮着谁都要说两句:“那送餐轨就是我卡的,我跟你说,老东西那检修板一扒开,里头线比头发还多……”说到一半又扯着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桑枝懒得理他,只低声问罗文:“你刚才真差一点就把乌鸦王脖子割开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怎么最后没下手?”
“活的值钱。”罗文说。
费拓在旁边听见,乐了:“你真没说错,你骨子里也挺像海盗。”
老男人咳着笑:“别,他比海盗难伺候多了。”
到了下层,地方政府随船来的应急人员已经进站了。跟执法团那种冷硬效率不同,这些人带的东西更杂:保温毯、热水、基础营养袋、折叠担架、便携洗消箱。甚至还有两个戴着浅蓝臂章的工作人员,专门在一旁给被救出的人登记身份和联系来源。
有人给罗文他们递来热饮。
费拓捧着杯子愣了半秒,先闻了闻:“真给我们喝?”
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:“不然呢?”
费拓又看了看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深色液体,低声嘀咕:“我都快忘了这味儿了。”
桑枝接过来,指尖被杯壁烫得一缩,却没松手。
老男人更直接,捧着就一口一口往下抿,咳都轻了些。
罗文被按在一张折叠医疗椅上,清创、缝合、重新包扎。中途他问了两次船的事,医疗员都嫌他烦,第三次时,旁边一名政府工作人员终于翻着终端回答了他。
“你那艘工作船已经确认身份了。”那人说,“船体外伤不算轻,左侧推进翼和外壳热层都得重修,先由我们拖去最近的公用船坞。因为属于海盗劫持案件中的受害资产,维修费用由地方政府应急救助项暂时代垫,你个人不用先出。”
罗文听到这里,才真正怔了一下:“免费修?”
那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,像是没想到他最关心的是这个。
“对,免费。”对方说,“至少基础修复和安全复航部分免费。后续你们公司若要追加定制改件,那是后话。”
费拓在旁边听见,差点把热饮喷出来:“还有这种好事?”
桑枝都忍不住看了罗文一眼。
罗文沉默两秒,只说了句:“那挺好。”
医疗员冷哼:“你现在知道挺好了,刚才缝针的时候怎么还一副想跑的样子。”
等伤口处理完,他们被统一安排乘接驳艇离站。
从废站出来那一刻,罗文站在舷窗边,看见外头那座破旧站体被几艘执法艇和政府巡逻船围着,像一块终于被光照出来的铁锈。停泊臂边,几条原本还想跑的小船被磁索锁在原地,灯一个个全亮着。更远处,碎带安静漂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费拓也凑过来看,半晌才低低吹了声口哨:“就这么完了?”
“没完。”桑枝说,“只是轮不到他们说了算了。”
乌鸦王和镜蛇,以及灰鹫、矮狼、红手等核心骨干,被分批押上不同的执法艇。钩骨那条线的人没抓全,有几只轻艇趁乱蹿出了碎带外缘,但外围已经撒了追踪识别网。执法团的人在接驳艇上说得很直接:“跑掉的是有,不过能做决定的、认得账的、拿得出手的,大都在这儿了。”
费拓一听这个,立刻往后靠进座椅里,满足得像刚狠狠干了顿饭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说,“剩下那帮散的,迟早也得完。”
到最近的行政船坞时,天已经换了一轮人工昼夜光。
这里比废站整洁得像另一个世界。长廊明亮,地面干净,空气里有清洁剂、金属和食物混合的正常味道。码头边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有标识的工装和制服,没有人用枪口指着人,也没有谁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。
他们一下艇,就有工作人员迎上来。
“罗文先生?费拓先生?桑枝女士?还有这位……”对方看了看老男人。
老男人咳了一声:“叫我老陈就行。”
那工作人员点头,态度很好:“各位,临时安置区已经准备好了。先请跟我来。热水、干净衣物、餐食和基础住宿都已安排,身份核验可以放到休息之后再做。”
费拓都听愣了:“先休息,再核验?”
“是的。”对方微笑,“你们刚从非法拘禁环境中解救出来,优先恢复状态。”
费拓慢慢转头看向罗文,小声道:“我是不是还没醒?”
桑枝嗤了一声,声音却很轻:“少丢人。”
安置区在船坞行政层后面,不豪华,但干净得让人一进去就想先站着发会儿呆。单独的淋浴间,整洁床铺,热水,墙边还有一台能调温度的空气机。桌上放着一份简单但热腾腾的餐:软面包、热肉汤、两样配菜,还有切好的水果。
费拓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