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们的?”
带路的人笑了笑:“对。”
“不会吃完再把账单塞我脸上吧?”
“不会。”
费拓这才像终于确认了现实,冲进去先拿起一块面包,咬了一大口,结果烫得直抽气,还是舍不得吐。
桑枝拿着干净衣服站在一边,没出声,眼眶却明显红了一圈。她像是嫌自己丢脸,很快偏过头进了洗浴间。
老陈坐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干净床单,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。
罗文的房间在旁边。门一关,安静突然压下来,他反而有点不习惯。刚才在站里,那些脚步、警报、风声、对讲、喘息一直挤在耳边,这会儿忽然只剩空气机低低的嗡鸣。
他先去洗了个澡。
热水冲下来时,伤口一阵一阵发胀,血迹、灰、机油味和那股废站里的铁锈潮气一点点被冲掉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,肩上和腰上缠着新包扎的白色固定带,脖侧还有一道细刮痕,没怎么处理,红得很直。
他擦着头发出来时,终端屏亮了一下。
是船坞那边发来的临时信息:工作船已完成拖入坞位,登记编号确认,预计进入免费基础修复流程。
后面甚至还附了一张实时坞位图。
罗文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,很短。
没多久,门被敲了两下。
他去开门,外头站着个政府接待人员,手里还抱着个小终端板。
“打扰一下。”对方态度客气,“我们这边想确认,您和其他几位是否愿意接受地方政府安排的正式接待与短期休养?包括住宿升级、餐食、医疗复查,以及后续回程或联络协助。”
罗文愣了下:“住宿升级?”
“是。”对方笑了一下,“你们这次算重要案件中的关键受害人与协助人。地方行政长官那边已经批了特别接待。”
罗文沉默一秒,问:“免费?”
对方差点没绷住表情:“……免费。”
“那可以。”罗文说。
半小时后,他们被换到船坞上层一处小型接待住区。
这地方比刚才的安置区又好了一截。不是夸张的奢华,而是处处都透着“有人专门打理过”。房间更宽,窗外能看到半个船坞和外头的航道灯,床是真正能陷下去一点的那种软硬适中的床,桌上甚至还摆了新鲜的水果和一壶刚换的热茶。
费拓一进门,第一反应不是坐下,而是先去按墙边照明钮,把灯调亮又调暗,来回试了两次。
“真不漏电。”他说。
桑枝从浴室出来时,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,头发湿着,整个人像被热水泡化了一层锋利。她站在窗边看了看外头的船坞灯,忽然说:“我有点不习惯没人盯着门。”
老陈裹着厚一点的居家外套,坐在沙发里喝热茶:“多待一晚就习惯了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熟练?”费拓问。
“因为我老了,见过点正常日子。”
没多久,接待餐送来了。
不是救助餐那种填肚子用的标准份,而是真正像在招待客人。热汤,烤肉,蒸软的根茎配菜,鲜果,还有一整壶滚热的饮料。负责送餐的人还特意问了一句:“有人忌口吗?”
费拓差点想站起来给对方鞠个躬。
“没有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什么都不忌。”
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时,最开始反而没人说话。刀叉和勺子碰盘沿的轻响在屋里一下一下,真实得有点让人发怔。
吃到一半,费拓才像终于回过神:“我还是觉得像做梦。”
桑枝喝了口汤:“那你最好别醒。”
“我醒了这汤就没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老陈慢吞吞咬着一块炖得很烂的肉,忽然道:“我刚刚在外头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费拓问。
“执法团那边在点名。”老陈说,“乌鸦王、镜蛇、灰鹫、矮狼、红手,都转走了。钩骨那边的副手也在外环被拖了回来。跑掉的是些外勤散伙和边缘喽啰,真正能咬出整个架子的,没跑掉多少。”
费拓顿时一拍桌子,疼得自己先嘶了一声。
“值了!”他压着声音乐,“真值了。”
桑枝低头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配菜,忽然问罗文:“你接下来呢?”
“先养伤。”罗文说。
“伤养完?”
“回公司,把能交代的交代了。”
费拓抬头:“然后?”
罗文看了他一眼:“然后把船开走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费拓像是不太满意,又像是被这回答逗笑了:“你费这么大劲,把一窝海盗掀翻,结果想的还是把船修好开走?”
罗文慢悠悠喝了口热汤:“船是免费的修。”
费拓噎了一下,桑枝都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笑声不大,却把屋里那点一直没完全松开的绷劲冲淡了些。
晚些时候,地方政府那边还真来了人,是个穿浅色行政制服的中年女人,带着两名助手,上来先向他们致谢。
“执法团那边已经做过初步说明。”她坐下后说,“各位在控制主犯、稳定站内局势以及保护其他被拘人员方面起了很大作用。我们这边会为各位提供必要的后续支持。包括医疗、休养、身份修复、交通安排,以及船只维修协调。”
费拓一听见“船只维修协调”,立刻看向罗文,像在说“你听见没有”。
罗文点了点头。
那位行政官员又道:“另外,考虑到各位刚脱离高压环境,若暂时不想接受太多问询,我们可以把正式笔录分成几段进行。今晚只做最简确认,不打扰休息。”
桑枝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老陈则问:“那监区里其他人呢?”
对方很快答道:“已全部转运。有身份可查的,会联系原籍和所属机构;没有明确来源的,也会先纳入本地安置与保护流程。伤员优先治疗。”
费拓沉默了几秒,忽然很低地说了句:“那就好。”
那官员离开前,还特意留下了一个联络码和一句话:“有任何需要,直接提。不必客气。你们在这里,算我们的客人。”
门关上后,费拓看着桌上那张联络卡,半晌冒出一句:“我这辈子第一次被政府当客人。”
桑枝靠在椅背里,闭着眼:“安静点,让我享受一下。”
夜深之后,船坞外的灯慢慢转成夜间模式,窗外的航道线像安静流动的细河。罗文没有立刻睡,他坐在窗边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有些凉下去的热饮,低头看终端里船坞传来的修理清单。
推进翼整平。
外壳热层替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