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晋成德节度使安重荣,出身累世勋阀。颇有膂力,善于骑射。后唐长兴年间,出任振武军巡边指挥使,曾因犯罪入狱,几乎被杀。其母赴东都洛京(今河南洛阳)申告,后唐明宗李嗣源下诏释放。
后唐清泰二年(935年),身兼太原尹、北京留守、河东节度使三要职的石敬瑭起兵于太原,为了扩充实力,取后唐而代之,派人暗招安重荣。安重荣见后唐朝廷腐朽虚弱,尽失人心,败亡已成定局,以巡边千骑赴太原,投于石敬瑭麾下。
清泰三年(936年),契丹主耶律德光册封下,石敬瑭称帝,后晋正式建立,安重荣被授镇州刺史、成德军节度使。安重荣身系武夫,通晓文吏之事,在任期间勤于政事。精明干练,处事决断,留意致道,勤于政务,每遇诉讼案件,亲临大堂明辨曲直,依法裁决。至于百姓徭役、课税、仓库耗羡等大事,他更是事必躬亲。这样,同僚及衙役们不敢贪赃枉法,胡作非为,镇州一带得以保境息民。
安重荣由一军卒起家,为时不久,即扬名显身,飞黄腾达。目睹后唐末帝李从珂、后晋高祖石敬瑭靠兵变得践帝位的事实,曾对别人说:“天子,兵强马壮者当为之,宁有种耶!现今时代,讲什么君臣,但教兵强马壮,便好做天子了。”
府署立有幡竿,高数十尺,安重荣尝挟弓矢自诩道:“我射中竿上龙首,必得天命。”
说着,安重荣即将一箭射去,正中龙首,投弓大笑,侈然自负。
嗣是召集亡命,采买战马,意欲独霸一方,每有奏请,辄多逾制,朝廷稍稍批驳,他便反唇相讥。
镇帅多跋扈不臣,都是当日的主子教导出来。
晋主石敬瑭惩前毖后,尝有戒心。
义武军节度使皇甫遇,与安重荣为儿女亲家,后晋主石敬瑭恐他就近联络,特徙遇为昭义军节度使,并命刘知远为北京留守,隐防安重荣。
安重荣不愿事晋,尤不屑事辽,每见辽使,必箕踞谩骂,有时且将辽使杀毙境上,辽主耶律德光尝贻书诮让,晋主石敬瑭只好卑辞谢罪。
安重荣越加气愤,适遇辽使拽刺一作伊哷。过境,便派兵捕归。
安重荣再遣轻骑出掠幽州人民,置诸博野。
安重荣又上表晋廷,略言:
吐谷浑、突厥、契苾、沙陀等,各率部众归附,党项等亦纳辽牒,愿备十万众击辽。
朔州节度副使赵崇,已逐去辽节度使刘山,求归中国,此外旧臣沦没虏廷,亦皆延颈企踵,专待王师,天道人心,不便违拒,兴华扫虏,正在此时。陛下臣事北虏,甘心为子,竭中国脂膏,供外夷欲壑,薄海臣民,无不惭愤。
何勿勃然变计,誓师北讨,上洗国耻,下慰人望,臣愿为陛下前驱云云。
后晋主石敬瑭览奏,却也有些心动,屡召群臣会议。
北京留守刘知远,尚未出发,劝晋主石敬瑭毋信安重荣。桑维翰正调镇泰宁军,闻知消息,亦即密疏谏阻,奏疏云:
窃谓善兵者待机乃发,不善战者彼己不量。陛下得免晋阳之难,而有天下,皆契丹之功,不可负也。
今安重荣恃勇轻敌,吐谷浑假手报仇,皆非国家之利,不可听也。臣观契丹数年以来,士马精强,吞噬四邻,战必胜,攻必取。
割中国之土地,收中国之器械,其君智勇过人,其臣上下辑睦,牛马蕃息,国无天灾,此未可与为敌也。
且中国初定,士气凋沮,以当契丹乘胜之威,其势相去甚远。
若和亲既绝,则当发兵守塞。兵少不足以待寇,兵多则馈运无以继之。
我出则彼归,我归则彼至,臣恐禁卫之士,疲于奔命,镇定之地,无复遗民。今天下粗安,疮痍未复,府库虚竭,兵民疲敝,静而守之,犹惧不济,其可妄动乎?契丹与国家恩义非轻,信誓甚着,彼无间隙而自启衅端,就使克之,后患愈重。
万一不克,大事去矣!议者以为岁输缯帛,谓之耗蠹,有所卑逊,谓之屈辱。殊不知兵连而不休,祸结而不解,财力将匮,耗蠹孰甚焉!用兵则武吏功臣,过求姑息,边藩远郡,得以骄矜,屈辱孰甚焉!
臣愿陛下训农习战,养兵息民,俟国无内忧,民有余力,然后观衅而动,则动必有成矣。近闻邺都留守,尚未赴镇,军府乏人。以邺都之富强,为国家之藩屏,臣窃思慢藏诲盗之言,勇夫重闭之戒。
乞陛下略加巡幸,以杜奸谋,是所至盼。冒昧上言,伏乞裁夺。
后晋主石敬瑭看到此疏,方才欣然道:“朕今日心绪未宁,烦懑不决,得桑卿奏,似醉初醒了。”
后晋主石敬瑭遂促刘知远速赴邺都,并兼河东节度使,且诏谕安重荣道:
尔身为大臣,家有老母,忿不思难,弃君与亲。吾因契丹得天下,尔因吾致富贵,吾不敢忘德,尔乃忘之。何耶?今吾以天下臣之,尔欲以一镇抗之,不亦难乎!宜审思之,毋取后悔!
安重荣得诏,反加骄慢,指挥使贾章,一再劝谏,反而诬告以他罪,推出斩首。
贾章家中只遗一女儿,年仅垂髫,因此得释。
此女慨然道:“我家三十口,俱罹兵燹,独我与父尚存。今父无罪见杀,我何忍独生!愿随父俱死。”
安重荣也将此女处斩。
镇州人民称为烈女,已料安重荣不能善终。不没烈女。
饶阳令刘岩,献五色水鸟,安重荣妄指为凤,畜诸水潭。
安重荣又使人制大铁鞭,置诸牙门,谓铁鞭有神,指人辄死,自号铁鞭郎君,每出必令军士抬鞭,作为前导。
镇州城门,有抱关铁像,状似胡人,像头无故自落。
安重荣小字铁胡,虽知引为忌讳,但反意总未肯消融。乃是取死之兆。
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,与安重荣同姓,恃江为险,隐蓄异谋,安重荣遂阴相结托,互为表里。
后晋主石敬瑭既虑安重荣,复防安从进,乃遣人语安从进道:“青州节度使王建立来朝,愿归乡里,朕已允准。特虚青州待卿,卿若乐行,朕即降敕。”
要徙就徙,必先使人探问,主权已旁落了。
安从进答道:“移青州至汉江南,臣即赴任。”
后晋主石敬瑭闻他出言不逊,颇有怒意,但恐两难并发,权且含容。
安从进之子安弘超,为宫苑副使,留居京师,安从进请遣子归省,后晋主石敬瑭也依言遣归。安弘超既至襄州,安从进遂决定计划造反。
天福六年冬季,晋主石敬瑭忆桑维翰言,北巡邺都。
学士和凝已升任同平章事,独入朝面请道:“陛下北行,从进必反,理应预先布置。”
后晋主石敬瑭说道:“朕已留郑王重贵,居守大梁,卿意还有何说?”
和凝又奏道:“兵法有言,先人乃能夺人,陛下此行,京中事恐难兼顾,愿留空名宣敕三十通,密付留守郑王,一旦闻变,便可书诸将名遣往讨逆了。”
后晋主石敬瑭称善,依议而行,遂留石重贵居守,自向邺都进发。
及驾入邺都,留守刘知远已遣亲将郭威,招诱吐谷浑酋长白承福,徙入内地,剪去安重荣羽翼,专待晋主石敬瑭命令听候发兵。
后晋主石敬瑭因重荣虽有反意,尚无反迹,但遣杜重威为天平节度使,马全节为安国节度使,密令调军储械,控制安重荣。
安重荣致书安从进,教他即日起事,趁着大梁空虚,掩击过去。
安从进遂举兵造反,进攻邓州。
郑王石重贵闻报,立派西京留守高行周,为南面行营都部署,前同州节度使宋彦筠为副,宣徽南院使张从恩为监军,就从空敕填名,颁发出去,令讨安从进。
邓州节度使安审晖,方闭城拒守,飞促高行周赴援。
高行周亟命武德使焦继勋,先锋都指挥使郭金海,右厢都监陈思让等,带着精兵万人,往援邓州。
安从进得侦卒探报,谓邓州援师将至,不禁惊诧道:“晋主未归,何人调兵派将,来得这般迅速呢?”
乃退至唐州,驻扎花山,列营待战。
陈思让跃马前来,挺枪突入,焦继勋、郭金海二将,挥兵后应,一哄儿冲入安从进阵内。
安从进不防他这般勇猛,吓得步步倒退。
主将一动,士卒自乱,被陈思让等一阵扫击,万余人统行溃散。
襄州指挥使安弘义,马蹶被擒,安从进单骑走脱,连山南东道的印信,都致失去。
如此不耐战,也想造反,真是自不量力。
既返襄州,慌忙集众守御。
高行周、宋彦筠、张从恩等,陆续至襄州,四面围住。
安从进很是危急,安重荣尚未闻知此情况,竟而集境内饥民数万,南向邺都,声言将入朝行在。
后晋主石敬瑭知他诈谋,即命杜重威、马全节进讨,添派前贝州节度使王周,为马步都虞候。
杜重威率师西趋,至宗城西南,正与安重荣相值。
安重荣列阵自固,由杜重威一再挑战,均被强弩射退。
杜重威颇有惧色,便欲退兵。
指挥使王重胤则说道:“兵家有进无退,镇州精兵,尽在中军,请公分锐卒为二队,击他左右两翼。
重胤等愿直冲中坚,彼势难兼顾,必败无疑。”
杜重威依议,分军并进。
王重胤身先士卒,闯入中坚。
镇军少却,杜重威、马全节,见前军已经得势,也麾众齐进,杀死镇军无数。
镇州将赵彦之,卷旗倒戈,奔降晋军。
晋军见他铠甲、鞍辔,俱用银饰,不由的起了贪心,也无暇问及来由,即把他乱刀分尸,掷首级与敌,所有铠甲、鞍辔等,当即分散。
此等军士,实不中用,奈安重荣更属不济,所以败死。
安重荣见全军失利,已是惊心,更闻赵彦之降晋却被后晋士兵杀死,益发感觉战栗不安。
安重荣遂退匿辎重中,飞奔而去。部下二万余人马,一半被杀,一半逃散。
是年冬季大冷,逃兵饥寒交迫,至无孑遗,安重荣仅率十余骑,奔还镇州。
驱州民守城,用牛马皮为甲,闹得全城不宁。
杜重威兵至城下,镇州牙将自西郭水碾门,引官军入城,杀守陴民二万人,城中大乱。
安重荣入守牙城,又被晋军攻破,没处奔逃,束手就戮,枭首送邺。
晋主石敬瑭御楼受馘,命人漆安重荣首级,赍献辽主耶律德光,改镇州成德军为恒州顺国军,即用杜重威为顺国节度使,令镇恒州。
先是辽主耶律德光,闻安重荣擅执辽使,即遣人驰责晋廷。
后晋主石敬瑭恐他犯塞,亟遣邢州即安国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