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焚龙脑薰陆诸香,佐以铙钹诸乐。每晨祷祝,谓可求大还丹,命巫祝林兴住持殿中。
一切国政,均由林兴传宝皇命,裁决施行。确是捣鬼。
林兴与闽主叔父王延武、王延望有怨,对闽主王昶假托神语,谓二叔将生内变。
闽主王昶不察事情虚实,即令林兴率壮士趁夜诛杀二叔,及他五子。
判六军诸卫事建王继严,即王昶之弟,颇得士心,王昶又信林兴之言,罢他兵柄,令改名继裕,别命季弟王继镕掌判六军,革去诸卫字样。
既而林兴谋划被发觉,闽主王昶尚不加诛,只流戍泉州。
方士等又上言紫微宫中,恐有灾祲,乃徙居长春宫,淫酗如故。
有时闽主王昶且召入诸王,强令饮酒,伺他过失。从弟王继隆,因醉酒失礼,闽主王昶即命人将他处斩。
闽主王昶又屡因醉后动怒,诛戮宗室。
左仆射平章事延羲,系王昶之叔父,佯狂避祸,由闽主王昶赏给了道士服,放置武夷山中。
嗣复召还,幽锢私第。
国用不足,专务苛征,甚至果蓏鸡豚,无不有赋,因此天怒人怨,众叛亲离。
先是王昶之父在日,曾袭开国遗制,设二卫军,号为控宸、控鹤二都,王昶独另募壮士二千人为腹心,号为宸卫都,禄赐比二都较厚。
或言二都怨望,恐将为乱。
王昶因欲将他遣出,分隶漳、泉二州,二都相率惊惶。
控宸军使朱文进,控鹤军使连重遇,又屡为王昶所侮弄,阴怀不平。
会北宫大火,求贼不得,王昶令连重遇率内外营兵,扫除灰烬,限日告成。
又怀疑连重遇预谋纵火,意欲加诛。内学士陈郯,私告连重遇,连重遇因夜入值,竟号召二都卫兵,焚毁长春宫,攻逼闽王。且使人就王延羲私第,逼迫出来王延羲,令从瓦砾中直入,奉为主帅,共呼万岁。
复召外营兵共逐闽主。
闽主王昶仓皇出走,引着皇后李春燕,及妃妾诸王,奔至宸卫都营中,宸卫都慌忙拒战。
怎奈火势燎原,不可向迩,那控宸、控鹤二都,又乘势杀来,令人无从拦阻。
彼此乱杀多时,宸卫都一半伤亡,剩得残兵千余人,奉闽主王昶等逃出北关。
行至梧桐岭,众稍溃散。闽王王昶忽然听闻后面喊声大震,王延羲兄子王继业,统兵追来。
闽王王昶素来善射,引弓射毙多人。
俄而,追兵云集,射不胜射,闽王王昶投弓语王继业道:“卿为人臣,臣节何在?”
王继业说道:“君无君德,臣怎得有臣节?况新君系是叔父,旧君乃是兄弟,孰亲孰疏,不问可知!”
可做昏君棒喝。
闽王王昶无词可答,即由王继业麾动兵士,拥与俱还。
王继业行至陀庄,用酒灌了闽王王昶,令他醉卧,然后用帛搤死。
皇后李春燕,及王昶诸子,并王昶弟王继恭,一并被杀,藁葬莲花山侧。
后来冢上生树,树生异花,似鸳鸯交颈状,时人号为鸳鸯树。可谓一双同命鸟。
王继业返回报告王延羲,王延羲遂自称闽王,易名为曦,改元永隆。
讣闻邻国,反说是宸卫都所弑,假意改葬故主,谥王昶为康宗,一面向晋称藩,遣商人间道上表。
后晋朝廷乃遣使至闽国,授闽王王曦为检校太师中书令,福州威武军节度使,兼封闽国王。
王曦虽受晋命,一切措施,仍如帝制。
天师陈守元等人,已经为连重遇所杀,更命泉州刺史,诛死林兴,用太子太傅致仕李真为司空,兼同平章事,闽中粗安。
王曦因宫阙俱焚,另造新宫居住,册李真女为皇后。
闽王王曦性嗜酒,李皇后性亦嗜酒,一对夫妇,统视杯中物为性命。
闽主累世嗜饮,应改称为酒国。
所以终日痛饮,不醉不休。
一日在九龙殿宴集群臣,从子王继柔在侧,向不能饮,偏偏闽王王曦令概酌巨觥,不得少减。
王继柔实饮不下去,伺王曦旁顾,倾酒壶中,不意被闽王王曦瞧着,怒他违令,竟命人把他推出斩首。
群臣相顾骇愕,不知所措,勉强饮了数觥,偷看王曦面,亦有醉容,便连忙陆续逃席,退出殿外。
只翰林学士周维岳,尚在席中。
王曦醉眼模糊,顾左右人说道:“
左右人答是维岳,王曦微笑道:“周维岳身子矮小,为何独能容酒?”
左右人说道:“酒有别肠,不在长大。”
闽王王曦闻言,故作脸色道:“酒果有别肠吗?可捽他下殿,剖腹验肠。”
此语说出,吓得周维岳魂不附身,面无人色。
幸亏左右人代为解免,向王曦禀白道:“陛下如杀维岳,何人侍陛下终饮?”
闽主王曦乃免杀周维岳,叱令退去。
周维岳忙磕头谢恩,急趋而出,三脚两步地逃回私邸。
泉州刺史余廷英,曾伪矫闽王王曦命令,掠取良家女,王曦闻报大怒,即欲加诛。
余廷英即进买宴钱十万缗,闽王王曦尚是嫌少,便说道:“皇后土贡,奈何没有!”
余廷英乃复献皇后钱十万,因得赦免其罪。
王曦尝嫁女,全朝士尽献贺礼,否则加笞。(笞:鞭打)
御史刘赞,坐不纠举,亦将笞责。
谏议大夫郑元弼,入朝面诤,王曦叱责道:“卿何如魏郑公,乃敢来强谏吗?”
郑元弼答道:“陛下似唐太宗,臣亦敢自拟魏征了!”
闽王王曦闻言乃心喜,释放刘赞不笞。
闽主王曦又纳金吾使尚保殷之女为妃,尚妃生有殊色,甚得宠幸。
每当闽王王曦酣醉时,尚妃欲杀人即杀人,欲宥人即宥人,朝廷中的臣子时常担忧会有不测。
闽王王曦之弟王延政,出任建州刺史,屡上书规劝乃兄,王曦不但不从,反复书痛詈,且遣亲吏邺翘,监建州军。
邺翘与王延政议事,屡起龃龉,邺翘语王延政道:“公欲反吗?”
王延政遽起,欲拔剑斩邺翘。
邺翘狂奔而出,前往投靠南镇,依监军杜汉崇。
王延政发兵进攻,南镇兵溃,邺翘与杜汉崇俱逃回福州。
闽王王曦看见二人奔归,乃遣统军使潘师逵、吴行真等,率兵四万,前往击王延政。
兵至建州城下,分扎二营,潘师逵驻城西,吴行真驻城南,皆阻水自固,所有城外庐舍,悉数焚毁,整日里烟雾迷蒙。
王延政登城四顾,未免惊心,亟遣使至吴越乞援。
吴越王钱元瓘,命同平章事仰仁诠,都监使薛万忠,领兵来救建州。
兵尚未至,那王延政已经攻破闽军,杀退大敌。
原来潘师逵在营,轻率寡谋,被王延政探悉情形,先遣将林汉徽等,出兵挑战,诱至茶山,由城中出军接应,两路夹攻,斩首千余级。
越宿复招募敢死士千余人,昏暮渡水,潜劫潘师逵军营,因风纵火,城上鼓噪助威,吓得潘师逵脚忙手乱,闯营出奔。
凑巧潘师逵碰着建州都头陈诲,被一枪刺去,坠落马下,再复一枪,断送了性命。
余众四溃。
待至黎明,整兵再攻行真寨,吴行真闻潘营尽覆,正想遁走,蓦然听闻鼓声遥震,亟弃营奔逃。
建州兵追杀一阵,约死万余人。
王延政遂分兵进取水平、顺昌二城。
会值吴越兵至,王延政出牛酒犒师,说是闽军败去,请他回军。
偏仰仁诠等不肯空回,竟而至城西北隅下营,想与建州为难。
正是多事。
建州已经经历过两次战斗,人马劳乏,更因分兵出攻,愈发感觉空虚,不得已想出一策,延入名幕,写了一封急书,遣人诣闽国求救。
闽主王曦本来与王延政为敌,得了来书,怎肯遽允,但书中说得异常恳切,引着阋墙御侮的大义,前来劝勉,乃令泉州刺史王继业为行营都统,率领士兵二万人驰援,并遣轻兵截绝吴越粮道。
吴越军食尽欲归,由王延政麾兵出击,大破吴越军,俘虏斩首万计,仰仁诠等仓皇窜免。
这叫作自讨苦吃。
王延政乃遣牙将赍了誓书,女奴捧了香炉,赴闽盟曦。
闽王王曦与建州牙将,一同至太祖王审知墓前,歃血与盟,总算是罢战息争,再敦睦谊。但宿怨未泯,总不能贯彻始终。
未几,王延政添筑建州城,周围二十里,一面向闽王王曦乞请,拟升建州为威武军,自为节度使。
闽王王曦以威武军是福州定名,不应复称,但称建州为镇安军,授王延政节度使,加封为富沙王。
王延政复而改镇安为镇武,不从闽王王曦的建议。闽王王曦因是复而忌惮王延政。
汀州刺史王延喜,系是王曦之弟,王曦疑心他与王延政通谋,发兵捕归。
又闻王延政与王继业有书信往来,有勾通意,闽王王曦因即召王继业还闽国,赐死郊外。
并杀王继业之子于泉州,别授继严为刺史。
后来闽王王曦复而怀疑及王继严,罢归鸩死,专用儿子王亚澄同平章事,掌判六军诸卫,自称为大闽皇。
已而僭号为帝,授其子王亚澄为威武节度使,兼中书令,封长乐王。
寻且加封为闽王。
王延政亦自称兵马大元帅,与闽王王曦失和,再行攻击,两下互有胜负。
至后晋天福八年,也公然称帝,国号殷,改元天德。
偌大一个闽国,生出了两个皇帝来。
仿佛两头蛇。
有诗叹道:
阋墙构衅肇兵争,宁识君臣与弟兄。
分守一隅蜗角似,如何同气不同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