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把桌上的图纸、草稿纸、炭笔都收拾好,又把那本小册子拿起来,塞进怀里。册子贴着胸口,硬邦邦的,硌得慌。他用手按了按,没拿出来。
何晏推开门,往工坊走。路过晒场的时候,刘嫂正带着翠儿她们翻晒蒲草。蒲草铺了一地,金灿灿的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翠儿蹲在地上,一根一根地把草捋直,码整齐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刘嫂在旁边教她怎么编席子的边角,手指头粗粗短短的,但灵巧得很,蒲草在她手里像听话的孩子,该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。何晏站住看了一会儿,没打扰,继续走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小册子,加快了脚步。永利工坊的地基已经打了,墙砌了一半,再过十天半月就能盖好。水力锻锤的图纸陆衡之画了好几版,张伯说偏心距还要再试,但方向是对的。苏钢法的炉子与工坊建设同步开展,陆衡之算了各部位尺寸,张伯看了说行,可以试。镗床……镗床还早,但他不急。路要一步一步走。
他走过了晒场,走过了老槐树,走过了村口那面挂了一年多的破旗。旗已经被风吹得更烂了,边上的穗子全掉了,只剩一面蓝布,上面那个“明”字还看得清。他站住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,山顶上的雪没化,白得刺眼。但路边的枯草丛里,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意了。冬天才过了一半,春天还远,但他等得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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沁河边,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。侯贵带着人砌石脚,王里长带着人运灰浆,赵老憨在河滩上割蒲草。陆衡之蹲在地基坑边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张伯蹲在他旁边,指指点点。何晏走过去一看,画的是水力锻锤的结构图,比前几天那张更细了,连杆、凸轮、锤头、砧座,都标了尺寸。
“陆兄,这么早?”何晏蹲下来。
陆衡之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眼眶底下有青黑色,像是没睡好。他说:“何公子,我昨晚算了一夜。凸轮的偏心距,张伯说两寸,我算出来是两寸三分。差这三分,锤头抬起来的高度差三寸,落下去的冲击力差两成。”他把本子递过来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公式,何晏看了一眼,没看懂,又还给他了。
“张伯,您看呢?”何晏问。
张伯接过本子,眯着眼看了半天,说:“秀才公算得对。老朽凭手摸出来的数,差了点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凸轮做出来,还得试。试了才知道哪个好使。”陆衡之连连点头,说对,理论要跟实践结合。
何晏站起来,看着他们俩。一个凭手摸了几十年的老铁匠,一个靠脑子算了一夜的年轻秀才,蹲在地上,对着一个凸轮的尺寸较真。他忽然觉得,这东西要是做不出来,天理都不容。
接下来十来天,何晏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。不是他不想当甩手掌柜,是甩不掉。陆衡之每天天不亮就从县城走过来,天黑了才回去,有时候干脆不回去,在工坊里打地铺。张伯和周伯也搬过来了,在工坊旁边搭了两间临时窝棚,吃住都在这里。何晏劝他们回去歇歇,张伯说歇什么歇,老朽打了一辈子铁,没见过这么好的炉子,睡不着。周伯说他也是,梦见车床自己转,吓醒了。
侯贵带着人砌墙、上梁、盖瓦,手脚麻利得很。石脚垒好了,晾了两天,就开始砌墙。墙是土坯的,外面抹了一层石灰,白花花的,远远看着就精神。梁是周伯带着人做的,用榆木,又粗又直,扛上去的时候,几个汉子喊着号子,嘿呦嘿呦的,声音在河滩上回荡。瓦是李敬修送的,从县城的窑场拉来的,青瓦,一片一片码上去,整整齐齐。十一月十二,工坊的墙砌好了。十一月十四,梁上了,瓦盖了。十一月十六,机器开始往里搬。水力锯、水力车床、水力钻床,从白巷里老工坊拆下来,用牛车一车一车拉过来。张伯指挥着安装,陆衡之在旁边画图定位,周伯检查每一个接口。三台机器摆进工坊里,黑黝黝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何晏站在门口看着,忽然觉得这工坊像个活物,有了骨架,有了血肉,就等着心跳了。
新的水力鼓风机也装好了。鼓风机是张伯按陆衡之的图纸新做的,比老工坊的大一倍,风箱用牛皮密封,连杆用钢的。水轮一转,风就呼呼地灌进炉子里,火苗蹿起一尺多高,把炉膛照得通红。张伯蹲在炉口前,伸手试了试风,说这风,比老工坊大三成。何晏说够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