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上面一条热评,点赞已经过万了,是一个ID叫“机械史爱好者”发的长评。何晏坐直了身子,认真看起来。
“UP主,你知道你昨晚提的镗床意味着什么吗?在特定的历史节点上,镗床甚至比车床、铣床更关键。因为它的出现,直接导致瓦特改良蒸汽机的成功。在瓦特改进蒸汽机之前,纽科门蒸汽机已经存在了半个多世纪,但它效率极低,只能用在煤矿抽水这种不计成本的场合。原因很简单——气缸和活塞的配合太粗糙了。当时的工艺是铸出一个圆筒,然后人工用锤子和铲子修整内壁。活塞则用牛皮、麻绳甚至湿稻草来缠绕密封。结果就是蒸汽大量泄漏,燃料浪费惊人。”
何晏盯着屏幕,一个字都不敢漏。他往下拉,评论继续。
“瓦特的真正突破,不是发明了‘蒸汽机’这个概念,而是遇到了约翰·威尔金森——这位‘铁疯子’在1775年发明了炮筒镗床。威尔金森的镗床能加工出内壁光滑、圆度极高的气缸。当瓦特把第一个用镗床加工的气缸装上蒸汽机时,效率直接提升了三倍。镗床是解决大尺寸深孔加工和大型部件同轴度的唯一手段。UP主,你要是能搞出镗床,蒸汽机就不远了。”
何晏把这条评论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蒸汽机。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标志。烧煤的、会自己转的、能把水从矿井里抽出来的机器。他在上辈子见过博物馆里的复制品,铁架子,大轮子,呼呼地转。那时候觉得那是历史书上的东西,离自己很远。现在有人告诉他,这东西有可能在自己手里诞生?
他心跳快了几拍,往下翻。
又一条长评,是“河海大学土木狗”发的。这个ID他太熟悉了,从第一窑焦炭开始,这人就一直在帮他画图、出主意。
“UP主,蒸汽机先别急。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你现在要做的:第一,永利工坊建好,水力锻锤到位。没有锻锤,钢产量上不去,什么都白搭。第二,苏钢法试制成功。苏钢比灌钢质量稳定,是造精密零件的基础。第三,初代水力镗床造出来。用这台‘初代机’来加工自身的升级部件,实现‘机器造机器’的迭代。如此往复几次,这台水力镗床的精度才会逐渐逼近其机械结构的极限。第四,用最终版镗床加工蒸汽机的气缸和活塞。这才是正途。急不得。”
何晏盯着这行字,心跳慢慢稳下来了。“机器造机器”——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,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离自己这么近。他往下翻,又一条评论,是个没见过的ID,头像是一台老式蒸汽机的剪影。
“UP主,你知道瓦特那台镗床的精度是多少吗?威尔金森1775年的镗床,加工直径72英寸的气缸,误差不超过一枚硬币的厚度。这个精度放在今天不算什么,放在18世纪就是革命性的。你现在的条件,不需要一步到位,可以慢慢迭代。先造一台能用的,用它加工零件,造出第二台精度更高的,再加工,再迭代。每次迭代都能进步一点。这是工业革命的逻辑,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。”
何晏把这三条评论反复看了好几遍,又翻了翻少人工;有人画图,在评论区贴了一张水力镗床的示意图,结构比车床复杂得多;还有人泼冷水,说UP主现在连苏钢都没搞出来,想蒸汽机太远了。何晏把有用的都记在脑子里,关掉评论区,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。
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是昨天陆衡之留下的水力锻锤图纸,边上还有张伯用炭笔写的几行字,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得出来——“偏心距二寸,锤头五百斤”。何晏把图纸推到一边,铺了一张新纸,拿起笔。
他先把网友说的那四条写下来。第一条:永利工坊、水力锻锤。这个已经在建了,地基打了,墙砌了一半,机器还在老工坊里,等新工坊盖好就能搬。第二条:苏钢法。这是下一步,等新工坊投产就试。第三条:初代水力镗床。这是最关键的,也是他完全不懂的,得靠网友的图纸和陆衡之的计算。第四条:迭代。用初代机加工二代机的零件,二代机加工三代机,一步一步提高精度。
他写完了,看了一遍,觉得太简略,又在每一条,水流落差大,一个水轮能带多台机器。水力锻锤的锤头五百斤,张伯说够用,陆衡之算过偏心距,等工坊盖好就装。”第二条尺,耐火黏土掺碎砖砌筑。陆衡之说算过配比,生铁三份熟铁七份,分层装炉,鼓风四个时辰。”第三条刀具用更好的钢,淬火工艺要重新试。”第四条再用二代机加工三代机。每次迭代精度提高一些,直到够用为止。”
他停下笔,又看了一遍。这四条写完了,后面还有一大片空白。他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几条。第五条:蒸汽机前置研究。等镗床精度够了,先做气缸和活塞的样品,用小规模的蒸汽试验验证气密性和效率。第六条:以商养技。农具、刀具、五金制品继续生产销售,赚的钱反哺技术研发,不能操之过急,资金链不能断。第七条:时间规划。崇祯二年冬完成永利工坊和水力锻锤,年底前完成苏钢法试制,崇祯三年春开始水力镗床研发,崇祯三年夏至崇祯四年春完成初代镗床并开始迭代。如果一切顺利,崇祯四年夏天有可能开始蒸汽机试验。
他写完第七条,停了笔,看了看这张纸。从第一条到第七条,从工坊建设到蒸汽机试验,每一步都写了,但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。他拿起笔,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,字体比前面的大,用力也重:“小步快跑,以商养技。不急不躁,方得长久。”
他把纸拿起来,吹了吹墨迹。纸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,有些地方歪了,有些地方墨太多糊成一团,但每一行都清楚,每一条都想明白了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,把这一条一条重新抄了一遍。第一遍抄完,发现第四条和第五条之间的逻辑没写清楚,撕了重抄。第二遍抄完,发现第三条的尺寸没写单位,又撕了重抄。第三遍抄完,他检查了一遍,觉得差不多了,又从中间撕开,重新抄了第四遍。这一遍抄得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,连标点都没错。
抄完之后,他把这几张纸叠在一起,用针线缝了个边,做成一本小册子。封面空着,他想了想,提笔写了几个字:“永利工坊技术纲要。”底下用小字注明:“崇祯二年冬,何晏记于白巷里。”他翻开封皮,里面是第一页,写着“水力锻锤与钢产量”。第二页写着“苏钢法试制方案”。第三页写着“水力镗床设计构想”。第四页写着“蒸汽机前置研究”。最后一页,就是那行大字:“小步快跑,以商养技。不急不躁,方得长久。”
他把小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封皮上,“永利工坊技术纲要”几个字在光里微微发亮。他忽然觉得,这本薄薄的小册子,比账本上那些数字重得多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张张开的网。几只麻雀蹲在枝头,缩着脖子,挤成一团。远处山坡上,窑洞的炊烟升起来了,在晨风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霜冻的味道,干冷干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