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伯说够了。

最复杂的是水力锻锤。陆衡之和张伯反复算了七八天，改了三四版图纸，又花了五天时间打零件、组装。锤头五百斤，用钢浇铸的，方方正正，表面磨得光滑。连杆是锻钢的，一头连着凸轮，一头连着锤头。凸轮装在横轴上，横轴连着水轮。水轮一转，凸轮顶起锤头，转过去，锤头落下来，砸在砧座上。轰的一声，砧座底下的土地都震了一下。

陆衡之蹲在砧座旁边，用手摸了摸被砸过的铁块，说：“张伯，您看这个冲击力，够不够？”

张伯蹲下来看了一眼，说够。比人工抡大锤强三倍。

陆衡之站起来，看着何晏，脸上全是笑。他说何公子，成了。何晏说成了。陆衡之又说真的成了。何晏说真的成了。陆衡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，站在那儿傻笑。张伯也笑了，周伯也笑了，侯贵在旁边看着，也跟着笑。何晏没笑，他站在工坊门口，看着那个五百斤的锤头在冬日的阳光下悬着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东西转起来，钢就能一炉一炉地出。钢出来了，镗床就能造。镗床出来了，蒸汽机就不远了。他没说出来，只是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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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七，苏钢炉砌好了。这是整套设施里最核心的东西。炉子砌在工坊最里头，靠着墙，外面用土坯挡着。何晏站在炉子前面，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大家伙。炉体椭圆形，外径两米五，内径不到一米，高将近两米。炉壁用耐火黏土掺碎砖砌的，厚约两拃，表面抹得光滑，摸着温温的。炉子西侧开了一个金门，半人高，跟炉底相通，以后排渣、出铁、通风都靠它。鼓风口有两个，在炉子两侧，拳头大小，镶着石质的鼓风构件，保护鼓风管不被烧坏。炉底向金门方向倾斜，利于铁水流出。

陆衡之蹲在金门前面，用手摸了摸炉壁，说：“何公子，这炉子，我是按《天工开物》和《武备志》的记载，加上张伯的经验，再按你画的草图，反复算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。炉体的椭圆形状，内径的比例，金门的高度，鼓风口的角度，每一处都算过。”

何晏说我知道。陆衡之说那你知不知道，我算了多少遍。何晏说多少遍。陆衡之伸出三根手指头：“三十七遍。昨晚最后一遍算完，天都亮了。”

何晏看着他。陆衡之的眼睛红红的，眼眶底下青黑一片，脸上却带着笑。他说值得。何晏说值得。陆衡之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说何公子，明天试炉。

张伯走过来，站在炉子前面，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截的炉子，半天没说话。何晏问他怎么样，他说老朽打了大半辈子铁，见过最好的炉子。何晏问能不能用，他说能。何晏问能不能炼出钢来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试试。

何晏没再问。他把工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。水力锯、水力车床、水力钻床，水力鼓风机，水力锻锤，苏钢炉。从河水的冲击力，到水轮的转动，到传动轴的旋转，到各种机器的运作，最后到这炉子里奔流的铁水。每一步都有人，每一处都有汗水。他站在工坊门口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把工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炉火的余温。

明天，试炉。他转过身，往村里走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