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，何晏起了个大早。

天刚蒙蒙亮，东边的山头上压着一层灰白的雾，太阳还没出来，但雾边上已经染了一抹淡红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润润的土腥味，是夜里的露水还没散尽。院子里的鸡已经放出笼了，在墙根底下刨土，刨几下就歪着头看看天，像是也在等太阳。

何晏站在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春耕忙完了，地里的玉米苗已经冒出来一拃高，绿油油的，看着就喜人。但他心里不踏实——粮价在涨，流民在来，范家在囤粮，他得去找杨镇原。

“晏儿，吃了饭再走！”黄三娘在厨房里喊。

“不吃了，路上买点。”

他推开门，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县城走。路两边的地里，玉米苗已经长成一片嫩绿，整整齐齐的，像铺了一层绒毯。王老伯蹲在他那块地头上，正用手扒开土看墒情。看见何晏过来，他直起腰。

“少东家，进城？”

“嗯。找杨县尊商量点事。”

王老伯点点头，又说：“少东家，这几天县城那边流民多不多？”

何晏愣了一下：“您听说了？”

王老伯指了指路上：“昨儿个李二狗从县城回来，说城门口又聚了好多人。比年前还多。”

何晏心里一沉。比年前还多。年前那一批，他收了五十几个，剩下的不知道去了哪里。现在又来一批。

“王老伯，我先去看看。回来再说。”

他加快脚步往县城走。

县城门口，果然聚了很多人。

何晏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人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老的、少的、男的、女的，挤在城墙根下，有的躺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在哭。空气里有一股酸臭味，混着柴火烟和烂菜叶的味道。年前那批流民，好歹还有几个窝棚遮风。这批什么都没有，就直接躺在泥地上。

一个孩子跑过来，拽着他的衣角：“大爷，给口吃的吧……”

孩子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大得吓人。他的手像鸡爪子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
何晏蹲下来，看着他。这孩子让他想起刘安。刘安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。

“你爹娘呢？”

孩子指了指人群里一个躺着的妇人。妇人一动不动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
何晏从怀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饼子——是黄三娘塞给他路上吃的——递给孩子。孩子接过来，转身就跑，跑到那个妇人身边，把饼子塞到她手里。妇人动了动，抬起头，看见饼子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
何晏站起来，往县衙走。一路上，那些流民的眼睛都看着他。不是乞求，是麻木。像是在等，等他主动给。他知道，给不完的。给了一个，就有十个围上来。给了十个，就有百个。他兜里那点饼子，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
县衙里，杨镇原正在签文书。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，眼窝凹陷，颧骨突出来，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
“何里长，你来了。”他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，“是为流民的事？”

何晏点头。杨镇原苦笑了一下，指着案上一摞文书说：“你看看，这都是报上来的。陕西、河南都遭了旱，今年的流民比去年多几倍。光阳城境内，现在就聚了上千人。官仓已经见底了，本官也没办法。”

何晏问：“县尊，去年朝廷不是拨了赈灾粮吗？”

杨镇原冷笑一声：“拨了。拨到省里就没了。本官催了几次，回文说‘正在筹措’。筹措到什么时候？等这些人饿死了，就不用筹措了。”

何晏沉默了。他知道明末的官场烂，但烂到这个程度，还是让他心惊。

杨镇原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何晏。

“何里长，本官跟你说句实话。这批流民，本官管不了。官仓没粮，上头不管，县里也没钱。能做的，就是让他们在城外待着，不赶他们走。但再这么下去，不出一个月，城外就得饿死人。”

何晏问：“县尊，白巷里还能收一批。您能不能拨点粮？”

杨镇原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