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从坡上下来,往村东头走。周伯的木匠铺里,水力锯还在“唰唰”地响。锯木头的活儿已经差不多了——四十多把犁的木件全部赶出来了,现在锯的是备用的料子。
周伯不在铺子里。何晏找了一圈,在河边找到了他。
周伯蹲在水排旁边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赵木匠也在,两个人头碰着头,嘀嘀咕咕的。
“周伯,赵叔,琢磨什么呢?”
周伯抬起头,脸上带着兴奋:“少东家,老朽和赵老弟琢磨那个车圆木的机器,想出个门道了。”
何晏蹲下来看地上的图。比上次画的细多了,水轮、皮带、主轴、卡盘、刀架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您俩这几天没闲着啊。”
赵木匠说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犁具的木件做完了,老朽寻思着,趁春耕还没完,把车床搞出来。”
何晏看了看那张图,又看了看水排。水力锯用的是往复运动,水力车床用的是旋转运动。结构更简单,但精度要求更高。
“周伯,卡盘怎么做?”
周伯说:“老朽琢磨了,用铁箍,里头垫木头。木头卡紧了,轴一转,它就跟着转。”
何晏想了想,说:“先试。春耕忙完了,咱们就开始搞。”
周伯点点头,又低头去画他的图了。
三月二十五,大部分地都种完了。
何晏在地里转了一圈。刘大那块地已经种完了,垄沟整整齐齐,上面盖了一层薄土。王老伯那块也种完了,他在地头插了根木棍,系了块布条,说是“标记”,记着种的是什么品种。
“王老伯,这还分品种?”
王老伯说:“分。去年留的种子,有从大棒子上剥的,有小棒子上剥的。大棒子的种一块地,小棒子的种一块地,看看今年哪个收得多。”
何晏点点头。这是最朴素的选种育种。
山坡上,刘嫂那块地也种完了。她正蹲在地头,用手把垄沟边上的土块捏碎,撒在种子上。刘安蹲在旁边,学着她的样子,小手捏着土块,一个一个地捏。
“刘嫂,行了。盖上土就行,不用捏那么碎。”
刘嫂抬起头,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俺怕土块太大,种子顶不出来。”
何晏蹲下来,捏起一块土,用力一攥,土就散了。“您看,这土酥了,种子自己能顶出来。”
刘嫂看了看,放心了。
三月二十八,最后一块地也种完了。
那天傍晚,何晏站在山坡上往下看。从东到西,从坡上到坡下,所有的地都种上了玉米。垄沟一条一条的,整整齐齐,在夕阳下泛着潮湿的光泽。
王老伯站在地头,手里拄着锄头,看着那片地,半天没说话。
“王老伯,想什么呢?”
王老伯摇摇头,声音有点哑:“老朽种了一辈子地,头一回觉得,地是活的。”
何晏愣了一下:“活的?”
王老伯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攥了攥,松开。土散开了,均匀细碎。
“您看这土,多软。种子放进去,根能往下扎,苗能往上顶。以前的地不是这样,以前的地硬,种下去啥样,收的时候还啥样。”
何晏没说话。他想起去年刚来的时候,王老伯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片荒地,说“这地种不了庄稼”。现在,荒地变成了耕地。不是地变了,是犁变了,是种子变了,是种地的人变了。
“王老伯,今年能收多少?”
王老伯算了算:“一亩少说四石。一百亩,就是四百石。够吃。”
四百石。够五百人吃大半年。
何晏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刚播完种的土地。夕阳照在潮湿的土垄上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空气里有一股新鲜泥土的味道,混着玉米粒的清香。远处山坡上,窑洞的炊烟升起来了,在暮色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。穿越过来才半年,什么都不懂,连铁水和炉渣都分不清。现在,他有了工坊,有了窑洞,有了钢,有了犁,有了四百石玉米。
日子真的在往前走。
晚上回到家,黄三娘做了一桌子菜。炖鸡、炒鸡蛋、凉拌野菜、玉米面窝头。何晏坐下来,看着那桌子菜,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