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潞王李从珂,入洛阳篡位的期间,正故主李从厚,流寓卫州驿,剩得一个匹马单身,穷极无聊的时候。
李从厚自玄武门趋出,随身只有五十名骑兵,四顾情况,看见城门已经阖住,料知慕容进临时变卦,为此不由的自嗟自怨,踯躅前行。
李从厚他们来到了卫州东境,忽然看见有一簇人马,拥着一位金盔铁甲的大员,吆喝而来。
看见那人到了李从厚的面前,那大员滚鞍下马,倒身下拜。
李从厚仔细瞧着眼前之人,乃是河东节度使石敬瑭。
李从厚便即传谕免礼,令他起身谈话。
石敬瑭于是起问道:“陛下为什么到此?”
李从厚说道:“潞王发难,气焰甚盛,京都恐不能保守,我所以匆匆出幸,拟号召各镇,勉图兴复,公来正好助我!”
石敬瑭说道:“闻康义诚出军西讨,胜负如何?”
李从厚说道:“还要说他什么,他已是叛去了!”
石敬瑭俯首无言,只是长叹。
其实也生歹心。
李从厚说道:“公系国家懿戚,事至今日,全仗公一力扶持!”
石敬瑭说道:“臣奉命徙镇,所以入朝。麾下不过一二百人,如何御敌?惟闻卫州刺史王弘贽,本系宿将,练达老成,愿与他共谋国事,再行禀命!”
李从厚允诺。
石敬瑭即驰入卫州,由王弘贽出来迎见,两下叙谈。
石敬瑭即开口说道:“天子蒙尘,已入使君境内,君奈何不去迎驾?”
王弘贽叹息道:“前代天子,亦多播越,但总有将相侍卫,并随带府库法物,使群下得所依仰。今闻车驾北来,只有五十骑相随,就使有忠臣义士,赤心报主,恐到了此时,亦是无能为力了!”
乐得别图富贵。
石敬瑭闻得此言,也不加评论反驳,但是支吾对付道:“君言亦是,惟主上留驻驿馆,亦须还报,听候裁夺。”
石敬瑭便别了朱弘贽,返回禀告故主李从厚,尽述王弘贽所言。
李从厚闻言,不禁陨涕。
旁边恼动了弓箭使沙守荣、奔洪进。
(奔与贲同系洪进姓)
沙守荣直趋石敬瑭面前,正辞诘责道:“公系明宗爱婿,与国家义同休戚,今日主忧臣辱,理应相恤。况天子蒙尘播越,所恃惟公,今公乃误听邪言,不代设法,直欲趋附逆贼,卖我天子呢!”
说至此,沙守荣即拔出佩刀,欲刺石敬瑭。
忠义可嘉,可惜太过莽撞。
石敬瑭连忙倒退,部将陈晖即上前救护石敬瑭,拔出佩剑与沙守荣交斗,约有三五个回合,石敬瑭牙将指挥使刘知远,遽引士兵入驿,接应陈晖。
陈晖胆力愈奋,格去沙守荣手中刀,立马把他一剑劈死。
奔洪进料不能支,也即自刎而死。
刘知远看见两人已经死了,索性指挥部兵,趋至李从厚面前,将李从厚随骑数十人,杀得一个不留。
李从厚已经吓作一团,不敢发声,那刘知远却麾兵出驿,拥了石敬瑭,竟驰往洛阳去了。
不杀李从厚,还算是留些余地。
此时的唐主李从厚,弄得形单影只,举目无亲,进不得进,退不得退,只好流落驿中,任人发落。
卫州刺史王弘贽,全不过问,直至废立令下,乃遣使迎入李从厚,使居州廨。
明知李从厚性命难保,因而特视为奇货罢了。
一住数日,无人问候,惟磁州刺史宋令询,遣使存问起居。
李从厚但对使者流泪,未敢多言。
皇帝失势,一至于此,后人亦何苦欲做皇帝。
既而洛阳遣到一使,入见王弘贽,向王弘贽下拜,这人非别,就是王弘贽之子王峦,曾充殿前宿卫。
王弘贽问他来意,他即与王弘贽附耳数语王弘贽频频点首,便备了鸩酒,引王峦往见李从厚。
李从厚识是王峦,便询都中消息。
王峦不发一语,即进酒劝饮。
李从厚顾问弘贽道:“这是何意?”
王弘贽说道:“殿下已封鄂王,朝廷遣峦进酒,想是为殿下饯行呢。”
李从厚知非真言,未肯遽饮此毒酒,王弘贽父子,屡次劝饮,而李从厚不允,王峦竟而怒气性起,取过束帛,硬是将李从厚活活勒毙,年止二十一岁。
李从厚之妃孔氏,即孔循女儿。尚居宫中,生子四人,俱属幼稚。
自王峦弑主还报,李从珂遣人语孔妃道:“重吉等何在?汝等尚想全生吗?”
孔妃顾着四子,只是悲号。
不到一时,复有人持刃进来,随手乱斫,可怜孔妃与四个儿子,一同毙命。
李从厚只杀一李重吉,李从珂却要六人抵命,如此凶横,宁能久存!
磁州刺史宋令询,闻故主李从厚遇害,恸哭半日,自缢而亡。
李从厚之死,尚有宋令询死节,后来李从珂自焚,无一死事忠臣,是李从珂且有愧多矣。
李从珂即改应顺元年为清泰元年,大赦天下,惟不赦康义诚、药彦稠。康义诚伏诛,并且夷族。
此举差快人意。
余如苌从简、王景戡等,一律释免。
葬明宗李嗣源于徽陵,并李从荣、李重吉遗棺,及故主李从厚遗骸,俱埋葬徽陵域中。
李从厚墓土,才及数尺,不封不树,令人悲叹。
至后晋石敬瑭登基,乃追谥李从厚为闵帝,可见李从珂残忍,且过石敬瑭,怪不得他在位三年,葬身火窟哩。莫谓天道无知。
唐主李从珂到了洛阳后,向三司使王玫询问并清点府库情况,金钱和布帛加起来远远不够奖赏。
唐主李从珂为此感到很生气,王玫则建议搜刮京城百姓的财产作为替代;执政官员建议,以房产为标准来筹措,不论士大夫还是平民,不论是自己居住还是租赁的,都先借五个月的租金。
后唐主李从珂同意了。
过了十几天,百姓的财产被执行的官员千方百计地搜刮,也只得到十几万。
后唐主李从珂发怒,王玫等人都被抓进了军巡使的监狱。
然后不分日夜地催促人们上缴租金,监狱都被抓来的人填满了,甚至逼得有人上吊、投井自杀的。
军士却游行市肆,俱有骄色。
市人从旁聚诟道:“汝等但知为主立功,反令我等鞭胸杖背,出财为赏,自问良心,能无愧天地否?”
军士闻言,横加殴打赶逐,甚至血肉纷飞,积尸道旁,人民无从呼吁。
犒军费尚属不敷,再搜刮内藏旧物,及诸道贡献,及至太后、太妃,亦取出器物簪珥,充作犒赏,还不过二十万缗。
当初李从珂出发凤翔时,曾下令军中,谓入洛后当赏人百缗,至是估计,非五十万缗不可,偏仅得二十万缗,不及半数。李从珂未免怀忧。
适李专美夜值禁中,遂召入与语道:“卿素有才名,独不能为我设谋,筹足军赏吗?”
李专美拜谢道:“臣本驽劣,才不称职,但军赏不足,与臣无咎。自长兴以来,屡次行赏,反养成一班骄卒。
财帛有限,欲望无穷,陛下适乘此隙,故能得国。臣愚以为国家存亡,不在厚赏,要当修法度,立纪纲,保养元气。若不改前车覆辙,恐徒困百姓,存亡尚未可知呢!今财力已尽,只得此数,即请酌量派给,何必定践前言哩!”
唐主李从珂没法,只得下了制敕,凡在凤翔归命,如杨思权、尹晖等,各赐二马一驼,钱七十缗,下至军人钱二十缗,在京军士各十缗。
诸军未满所望,便即造谣道:“去却生菩萨,扶起一条铁。”
生菩萨指故主李从厚,一条铁指新主李从珂。
玩他语意,已不免怀着悔心了。
全为下文写照。
唐主李从珂当下大封功臣,除冯道、李愚、刘?三宰相,仍守旧职外,用凤翔判官韩昭胤为枢密使,刘延朗为副,房暠为宣徽北院使,随驾牙将宋审虔为皇城使,观察判官马裔孙为翰林学士,掌书记李专美为枢密院直学士。
康思立调任邢州节度使,安重霸调任西京留守,杨思权升任邠州节度使,尹晖升任齐州防御使,安重进升任河阳节度使,相里金升任陕州节度使。
加封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为齐国公,宣武军节度使驸马都尉赵延寿为鲁国公,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封北平王,青州节度使房知温封东平王,天平节度使李从曮仍回镇凤翔封西平王。惟石敬瑭自卫州入朝,虽由李从珂面加慰劳,礼貌颇恭,但前此同事明宗,两人各以勇力自夸,素不相下,此时李从珂为主,石敬瑭为臣,不但石敬瑭是勉强趋承,就是李从珂亦勉强接待。
相见后留居都中,未闻迁调,石敬瑭很自不安,以致愁病相侵,形同骨立。
亏得妻室永宁公主,出入禁中,屡与曹太后谈及,请令夫婿仍归河东。
公主本曹太后所出,情关母女,自然竭力代谋。
李从珂入事太后、太妃,还算尽礼,因此太后较易进言。
有时公主入谒,与李从珂相见,亦尝面陈微意。李从珂乃复令石敬瑭还镇河东,加官检校太师兼中书令,封公主为魏国长公主。
凤翔旧将佐,入劝唐主李从珂,都说应留住石敬瑭,不宜外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