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秋与阿史那的突袭,迅疾如电。
沈清秋的无锋剑,乌光内敛,却带着一股斩灭邪祟的沉凝剑意,后发先至,抢先一步刺中那只怪物的后心。剑尖触及那灰白褶皱皮肤的刹那,并非刺入血肉的滞涩感,反倒像是戳破了一层坚韧的皮囊,触及下方某种冰冷粘稠的流体。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,被刺中的部位“嗤嗤”作响,冒出带着恶臭的黑烟,绿色晶体光芒剧烈闪烁。它猛地转身,利爪狂挥,带起腥风,扫向沈清秋头颅,力量之大,速度之快,远超寻常武者。
沈清秋早有准备,一击得手,毫不贪功,脚下“踏雪寻梅”步法展开,身形如风中柳絮,于间不容发之际飘然后退,避过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。同时手腕一振,无锋剑顺势横掠,在怪物粗壮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,黑烟再起。怪物吃痛,怒吼连连,攻势更猛,但动作似乎因剑伤而滞涩了几分。
另一边,阿史那的弯刀“苍狼吻”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斩向喷毒怪物的脖颈。那怪物反应极快,放弃继续喷毒,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,同时布满肉瘤的粗壮手臂上格,竟是要以手臂硬接这凌厉一刀。
“铛!”
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,火星四溅。阿史那只觉刀身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力,虎口发麻。那怪物的手臂竟坚逾精铁,只被砍出一道寸许深的伤口,流出的并非鲜血,而是墨绿色、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粘稠浆液。怪物受创,狂性大发,另一只爪子横扫,直掏阿史那腰腹,爪风凌厉。
阿史那临危不乱,借反震之力侧身滑步,弯刀顺势下劈,斩向怪物膝盖。他刀法源自西域,融合了沙场搏杀与部族祭祀之舞的精髓,狂野狠辣,招式简练有效,专攻要害。一时间,竟与这力大无穷、刀枪难入的怪物斗得旗鼓相当。
第三只怪物见同伴受创,嘶吼一声,丢下那名险死还生的“影卫”,转身扑向威胁更大的沈清秋。如此一来,沈清秋顿时陷入两只怪物的夹攻之中。
压力陡增。这两只怪物虽不通武功招式,但力大无穷,速度迅猛,利爪破风,口中不时喷出股墨绿毒雾,更兼皮糙肉厚,寻常刀剑难伤。若非无锋剑似乎对其有特殊克制,能轻易破开其防御并造成持续伤害,沈清秋恐怕早已败。即便如此,在两只怪物的狂攻下,他也只能凭借精妙身法和“镇狱剑典”练就的浑厚内力周旋,剑光缭绕,护住周身,寻隙反击,一时间险象环生。
司徒信那边压力骤减。四名伤痕累累的“影卫”得以喘息,急忙护着那病弱老者和黑衣护卫,退到岩裂缝口附近,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沈清秋二人以及狂暴的怪物。司徒信手持淬毒软剑,苍白的脸上惊疑不定,目光在沈清秋的无锋剑和阿史那的弯刀上来回扫视,尤其是看到无锋剑对怪物的显著克制效果时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少主,是敌是友?”黑衣护卫低声问道,手中峨眉刺紧握。
司徒信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了一眼靠在岩上、气息微弱、却死死抱着手中玉盒的老者(司徒信本人易容伪装?亦或是替身?),又看了看场中激斗的沈清秋和阿史那,眼中光芒闪烁,似乎在急速权衡利弊。最终,他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先静观其变。那用黑剑的子,似乎能克制这些鬼东西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或……等那东西彻底苏醒。”
他话声音极低,但在激烈打斗的间隙,沈清秋耳目聪灵,隐约捕捉到了“克制”、“两败俱伤”、“苏醒”几个词,心中顿时一沉。这司徒信,果然没安好心,打着坐收渔利的主意。而且,他提到了“苏醒”,难道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沉眠?
就在沈清秋分心刹那,与他缠斗的两只怪物中,那只被无锋剑所伤的怪物,额头绿色晶体猛地爆发出刺目光芒,伤口处流淌的墨绿色浆液仿佛活了过来,迅速蠕动、愈合,气息竟隐隐提升了一截。它狂吼一声,不顾另一只怪物,合身朝沈清秋猛扑过来,双臂张开,竟是要用身躯将他抱住,同时张开腥臭大口,朝着沈清秋面门咬来,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!
沈清秋临危不乱,内力急催,无锋剑乌光大盛,一式“镇岳”使出,剑势如山,沉稳厚重,不闪不避,直刺怪物胸口绿色晶体!既然此物是怪物力量核心,甚至可能是要害,那便攻其必救!
几乎同时,阿史那也暴喝一声,身形陡然加速,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避开与他对战怪物的利爪,刀光如匹练,斩向其膝盖后方关节处。他战斗经验丰富,看出这些怪物虽力大皮厚,但关节连接处似乎相对脆弱。
“噗嗤!”
“咔嚓!”
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。
沈清秋的无锋剑,挟着“镇岳”之势,狠狠刺入扑来怪物胸口的绿色晶体!这一次,不再是之前刺破皮囊的感觉,剑尖仿佛刺入了一块坚硬的、但充满裂痕的琉璃,阻力极大,但终究突破了!剑尖刺入寸许,那绿色晶体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光芒骤然黯淡,裂开数道细纹。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,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,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,伤口处喷涌出的不再是墨绿浆液,而是大股大股浓稠如沥青的黑色物质,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恶臭和阴冷气息。
而阿史那的弯刀,也精准地斩在了另一只怪物的膝弯。那怪物关节处的防御果然较弱,刀锋深深嵌入,几乎将其腿斩断。怪物痛吼,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,几乎跪倒在地。
然而,受创并未让这两只怪物退缩,反而彻底激发了它们的凶性。被沈清秋刺中核心的怪物,不顾胸口黑色物质的喷涌,双臂猛然箍向沈清秋,力量之大,竟将空气都挤压出爆鸣!而被阿史那重伤膝盖的怪物,也狂吼着,用单腿发力,合身撞向阿史那,利爪直取其咽喉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岩裂缝处,那一直靠在岩石上、气息奄奄的病弱老者,忽然猛地抬起头,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霍然睁开,浑浊的眼中爆射出惊人的精光!他干枯的手掌猛地一拍怀中玉盒!
“嗡——!”
一声奇异的、仿佛玉磬轻鸣的声响,以玉盒为中心,骤然荡开一圈柔和的、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涟漪!
这涟漪看似轻柔,速度却快得惊人,瞬间扫过整个战场。
沈清秋首当其冲。在被那淡红涟漪触及的刹那,他只觉得一股温润中正、却又沛然莫御的暖流拂过身体,体内因激斗而翻腾的气血竟瞬间平复了许多,精神也为之一振。而几乎要将他箍住的那只怪物,在淡红涟漪扫过的瞬间,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,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,胸口裂开的绿色晶体“砰”地一声炸裂开来,化作点点绿色光屑,迅速湮灭。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,箍向沈清秋的双臂无力地垂下,然后推金山倒玉·柱般向后轰然倒下,砸起一片烟尘,抽搐几下,便不再动弹,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风化,最终化为一滩恶臭的黑水,渗入沙土。
另一只扑向阿史那的怪物,同样被淡红涟漪扫中,它额头绿色晶体虽未炸裂,却也光芒急速黯淡,发出痛苦嘶鸣,撞向阿史那的势头骤减,动作僵硬迟缓了许多。阿史那岂会错过这等良机,弯刀顺势上撩,刀光如新月乍现,从那怪物下颌切入,自天灵盖劈出!
“嗤啦!”
怪物的嘶鸣戛然而止,头颅被几乎劈成两半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步了同伴后尘,同样化为黑水。
最后那只与阿史那缠斗、被其砍伤手臂的怪物,见势不妙,竟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,转身就朝着“死眼”天坑的方向亡命奔逃,速度极快,几个起就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。
从沈清秋、阿史那突袭,到两只怪物被灭,一只逃窜,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。场中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和那股渐渐散去的淡红异香。
沈清秋收剑而立,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岩裂缝处。那病弱老者(或曰真正的司徒信?)在拍出那一掌后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脸色惨白如纸,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,手中玉盒也差点脱手。旁边那黑衣护卫急忙扶住他,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,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,塞入老者口中。那白衣公子(替身?)也收起软剑,快步上前,神色紧张。
阿史那也持刀警戒,暗金色的眼眸在司徒信三人和沈清秋身上扫过,最后在沈清秋手中的无锋剑上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刚才那淡红涟漪,显然来自司徒信怀中玉盒,对怪物有奇效,但对沈清秋和自己却似有裨益。这老者,难道真是“毒医”司徒信?他怀中玉盒所盛,莫非就是赤阳朱果?
沈清秋压下翻腾的气血,缓步上前,目光直视那剧烈咳嗽的老者,拱手道:“可是‘毒医’司徒信,司徒前辈?”
那老者服下药丸,咳嗽稍止,喘息着抬头,看向沈清秋,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隐现,声音嘶哑干涩:“正是老夫。阁下……咳咳……是何人?为何助我?”他话间,目光在沈清秋脸上和无锋剑上扫过,尤其在无锋剑上停留了一瞬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。
旁边那白衣公子(替身)和黑衣护卫,也警惕地看着沈清秋和阿史那,尤其是阿史那那异于中原人的相貌和手中的弯刀,更让他们忌惮。
“在下沈清秋,华山派弟子。”沈清秋坦然道,同时暗暗观察对方反应。
“沈清秋?”司徒信眼中精光一闪,咳嗽两声,“可是易水寒之子,沈清秋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秋点头,心中微凛,对方果然知道自己。
“原来是你……”司徒信喘了口气,似乎平静了些,“你父亲易水寒,当年与老夫也算有过数面之缘。听闻他十年前死于塞外,可惜了……咳咳……你今日来此,又出手相助,所为何事?也是为了这‘赤阳朱果’?”他目光瞟了一眼怀中的玉盒。
果然是赤阳朱果!沈清秋心中一定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不瞒前辈,在下一位至交好友,身中奇毒‘失魂散’,命在旦夕。听闻此毒乃前辈独门秘制,普天之下,唯有前辈可解,或需‘赤阳朱果’为引。故而不远万里,前来西域,寻访前辈,求得解药或灵果,以救挚友性命。适才见前辈遇险,同为人族,岂能坐视妖魔逞凶?故而出手。”
司徒信静静听着,咳嗽声渐缓,一双老眼在沈清秋脸上转了转,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伪。“失魂散……你那位至交好友,可是唐家堡的丫头,唐婉儿?”
沈清秋心中一紧,对方果然知道!他沉声道:“正是。还请前辈赐予解药,或告知赤阳朱果用法,在下感激不尽,定有厚报!”
“厚报?”司徒信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带着讥诮,也带着一丝疲惫,“老夫已是将死之人,要厚报何用?咳咳……你可知,老夫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,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绝地?”
沈清秋摇头:“愿闻其详。”
司徒信靠着岩,缓缓道:“老夫痴迷毒术,一生制毒、用毒、解毒,自问天下奇毒,无有不知。十年前,云天涯(云先生)找上老夫,以三页上古毒经残篇为酬,请老夫研制一种能控制人心、却不伤性命的奇毒,便是那‘失魂散’。老夫当时醉心毒道,又觊觎那上古毒经,便应下了。耗费五年,终有所成。”
“然而,那云天涯拿到‘失魂散’后,却并非用于他当初所的‘控制邪道巨擘,造福武林’,而是大肆使用,控制了不少江湖好手,为其卖命,行那吞并门派、铲除异己之事。老夫察觉不妥,欲索回毒方和解药,却已晚矣。那云天涯翻脸无情,以武力相胁,更在老夫身上种下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阴毒蛊虫,名为‘跗骨噬心蛊’,以此控制老夫,逼老夫继续为其研制更歹毒的药物,并为其医治一些见不得光的伤势。”
司徒信到此处,脸上露出刻骨的恨意和痛苦:“那‘跗骨噬心蛊’歹毒无比,每月发作一次,发作时如万蚁噬心,痛不欲生,唯有云天涯特制的缓解药物可暂时压制。老夫一身毒功,对此蛊却束手无策,只能受其钳制,苟延残喘。这些年,老夫名义上是青龙会客卿,实则为云天涯之囚徒、之走狗!”
沈清秋和阿史那静静听着。司徒信所言,与柳七所部分吻合,细节更为具体,尤其是“跗骨噬心蛊”,解释了为何司徒信这等用毒宗师,也会受制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