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秋眉头紧锁。看来,楼兰古城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和诡异。“金刀门”赫连霸的儿子折在里面,连赫连霸亲自出马都未能查明真相,只找到半块玉佩……这让他想起柳七提到的,父亲易水寒在楼兰遗迹外被云先生截杀,尸骨无存……
难道,楼兰古城深处,隐藏着与“归墟之眼”有关的秘密?而赤阳朱果,恰好也在那里出现?是巧合,还是必然?
无论如何,楼兰古城,他必须去一趟。但在此之前,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古城的情报,尤其是最近进去寻找“红色果子”的那些人,是什么来历。
他悄然起身,推开房门,来到走廊栏杆旁,向下望去。只见大堂角里,四五个身着西域服饰、腰佩弯刀、满脸虬髯的胡人大汉,正围坐一桌,大碗喝酒,高声谈笑,旁若无人。看打扮气质,像是经常往来丝路的商队护卫或刀客。
沈清秋略一思索,回到房中,取出孙济世给的易容药物,又稍作修饰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、沉默寡言的中年行商。然后,他下楼,要了一壶酒,两碟菜,不动声色地坐到了那几个胡人旁边的空桌。
他默默喝酒,耳朵却将旁边桌的每一句交谈,都收入耳中。
那几个胡人见他是个不起眼的汉人商贩,也没在意,继续高谈阔论。从他们的交谈中,沈清秋得知,他们是西域一个部族“乌孙部”的武士,受雇于一个中原商队,护送货物前往于阗。途中经过敦煌,在此歇脚。他们谈论楼兰古城的诡异,多是道听途,但也提到了一些有用的细节:比如古城入口在何处,里面大致地形,哪些区域传言最危险。至于寻找“红色果子”的人,他们语焉不详,只是“几个中原人,武功很高,但神神秘秘的,领头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年轻公子,身边跟着个病怏怏的老头”。
白衣公子,病怏怏的老头?沈清秋心中一动。这描述,让他想起了柳七提到的“毒医”司徒信!司徒信痴迷毒术,钻研上古毒方,对“赤阳朱果”极感兴趣。难道是他亲自来了西域,进入楼兰古城寻找朱果?那白衣公子又是谁?青龙会的人?
如果真是司徒信,那倒是个机会。若能找到他,或许能逼问出“失魂散”解药,或者至少得到关于赤阳朱果的确切线索。但司徒信用毒之术出神入化,身边必有高手保护,而且他本人武功也绝不弱,想要对付他,绝非易事。
沈清秋正暗自思量,客栈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一队约莫十余人,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、趾高气扬的年轻公子哥,大步走了进来。这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,面色白皙,眼袋浮肿,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辈,但腰间佩玉,手中把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,身后跟着的随从,个个气息精悍,太阳穴鼓起,显然都是好手。
“掌柜的!最好的上房,全都给本公子包了!好酒好菜,赶紧送上来!”公子哥一进门,便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叫道,语气跋扈。
掌柜的连忙赔笑上前:“这位公子,实在抱歉,上房都已住满,只剩几间普通客房……”
“放屁!”公子哥眼睛一瞪,“本公子包了,就包了!让那些住上房的,都给本公子滚出去!双倍房钱,本公子赔给他们!”
他身后一名随从上前一步,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,拍在柜台上,冷冷道:“我家少爷是‘金刀门’少门主赫连玉,识相的,照办!”
金刀门!少门主赫连玉!沈清秋眼神一凝。真是冤家路窄。没想到刚到敦煌,就遇到了柳七特意提醒要心的“金刀门”少门主。看这赫连玉的做派,果然是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。他父亲赫连霸刚在楼兰古城折了另一个儿子(看来不止一个),这赫连玉还在外面招摇过市。
掌柜的一听是“金刀门”少门主,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点头哈腰:“原来是赫连少门主,人有眼不识泰山!这就去安排,这就去安排!”
“慢着!”赫连玉目光扫过大堂,忽然定格在角里那几个乌孙部武士身上,尤其是他们桌上几把造型古朴的弯刀,眼睛一亮,“那几把刀不错,本公子看上了。拿过来瞧瞧。”
一名乌孙部武士脸色一沉,用生硬的汉话道:“这是我们的刀,不卖!”
“不卖?”赫连玉嗤笑一声,“在这敦煌地界,本公子看上的东西,还没有得不到的。阿大,阿二,去,把刀拿过来,再赏他们几两银子,别让人本公子强抢。”
“是!”两名随从应声上前,伸手就去抓那几把弯刀。
“欺人太甚!”几名乌孙武士大怒,拍案而起,拔刀相向。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勇之士,虽知“金刀门”势大,但也受不了如此羞辱。
“找死!”赫连玉身后的随从中,立刻窜出四人,刀光一闪,便与乌孙武士战在一处。这几名随从武功明显高出一筹,刀法狠辣,配合默契,不过数招,便将三名乌孙武士砍翻在地,剩下两人也被逼得连连后退,险象环生。
赫连玉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,看着打斗,眼中满是残忍的兴奋。
沈清秋冷眼旁观,没有出手。这些乌孙武士与他无亲无故,且刚才言语中对中原人多有轻蔑,他没必要为了他们招惹“金刀门”这个地头蛇,暴露身份。但赫连玉的嚣张跋扈,让他对此人及其背后的“金刀门”,更加厌恶。
眼看那两名乌孙武士也要丧命刀下,忽然,客栈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浑厚、带着奇异磁性的声音,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,却带着明显的西域口音:
“赫连少门主,好大的威风。在这敦煌城内,当街行凶,抢夺他人财物,就不怕坏了‘金刀门’的名声,给你父亲惹来麻烦吗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客栈门口,不知何时,站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魁梧的西域汉子。这汉子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,头发微卷,披散在肩,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,高鼻深目,眼眶微陷,瞳孔竟带着些许暗金色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袄,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奇古、刀鞘斑驳的弯刀,双手抱胸,斜倚在门框上,看似随意,但一股剽悍冷峻的气息,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,让喧闹的大堂为之一静。
赫连玉看到这汉子,眉头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但随即被恼怒取代:“阿史那,又是你!本公子的事,轮得到你一个丧家之犬来管?”
阿史那?沈清秋心中一动。这名字,似乎是西域常见的部族姓氏。看赫连玉的态度,似乎对这名叫阿史那的西域刀客颇为忌惮,但又很不屑。
被称作阿史那的西域汉子,对赫连玉的辱骂毫不在意,只是淡淡道:“路见不平罢了。赫连少门主,这几把刀是乌孙部勇士的随身之物,于他们如同性命。你强取豪夺,与马贼何异?放他们走,今日之事,就此作罢。”
“作罢?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跟本公子谈条件?”赫连玉狞笑,“阿史那,别以为你有点本事,就能在敦煌撒野!这里是我‘金刀门’的地盘!识相的,赶紧滚,否则,连你一起收拾了!”
阿史那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一闪,缓缓站直了身体。他这一站,仿佛一座山拔地而起,那股剽悍冷峻的气息,更加迫人。“既然如此,那就没什么好的了。”
他一步踏出,人已到了大堂中央,正好挡在那两名岌岌可危的乌孙武士身前。也不见他拔刀,只是双手一挥,拍向攻向乌孙武士的两名“金刀门”随从。
那两名随从见对方空手而来,心中冷笑,刀势更急,想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域蛮子斩于刀下。
然而,他们的刀锋,在距离阿史那手掌尚有半尺时,便如同砍中了铁板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闷响,再难寸进!阿史那的手掌,竟比金铁还要坚硬!他双掌一翻,闪电般扣住两人手腕,轻轻一扭。
“咔嚓!”清脆的骨折声响起。两名随从惨叫着松手,钢刀“当啷”地,手腕已呈诡异角度弯曲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赫连玉和其他随从又惊又怒。
“好胆!一起上,杀了他!”赫连玉厉声嘶吼。
剩余的七八名随从,连同刚才出手的四人,齐声怒吼,刀光霍霍,从四面八方攻向阿史那。
阿史那依旧不拔刀,只是身形晃动,在刀光中穿梭。他的身法看似不快,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攻击,双掌翻飞,或拍或点,或抓或拿。每一击,都必有一名随从惨叫着倒地,或断手,或折腿,或吐血倒飞。不过十数息功夫,赫连玉带来的十余名精锐随从,竟全部倒地不起,失去了战斗力。
赫连玉脸色煞白,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抖,他没想到这阿史那武功如此之高,自己带来的好手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阿史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看向赫连玉,眼神平静无波:“赫连少门主,还要打吗?”
赫连玉又惊又怒,但看着阿史那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,心中寒气直冒。他知道,自己绝不是这蛮子的对手。好汉不吃眼前亏,他咬牙道:“阿史那,你给本公子等着!我们走!”罢,也顾不上那些倒地**的随从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阿史那开口。
赫连玉身体一僵,慢慢转身,色厉内荏道:“你……你还想怎样?”
阿史那指了指地上受伤的乌孙武士和被打坏的桌椅:“赔偿。”
赫连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但终究不敢反抗,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,扔在地上,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客栈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那些倒地的随从,也相互搀扶着,狼狈逃离。
大堂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目光,看着那个独立场中的西域刀客。
阿史那弯腰,捡起那张银票,走到柜台前,递给目瞪口呆的掌柜:“损坏的东西,还有那几位朋友的医药费,够了吗?”
掌柜的如梦初醒,连连点头:“够了够了!多谢……多谢壮士!”
阿史那不再多言,转身走到那两名幸存的乌孙武士面前,用流利的胡语了几句。两名乌孙武士面露感激,抱拳行礼,然后搀扶起受伤的同伴,匆匆离开了客栈。
自始至终,阿史那都没有看沈清秋一眼,仿佛他根本不存在。但沈清秋却能感觉到,在自己观察他的时候,对方也若有若无地瞥了自己这边一眼,那暗金色的瞳孔中,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。
这阿史那,绝不简单。沈清秋心中暗忖。武功高强,行事干脆,看似鲁莽,实则分寸拿捏得极好,既教训了赫连玉,又没下死手,还让赫连玉赔了钱,了结了此事。此人对“金刀门”似乎并无多少敬畏,但也无意彻底撕破脸。是个有故事、也有原则的人。
阿史那处理完事情,似乎也准备离开。他走到门口,脚步却微微一顿,侧头,用汉语,似是无意地低声自语了一句,声音恰好能让不远处的沈清秋听到:
“楼兰古城,最近不太平。要找东西,最好等白天。晚上……有‘东西’出来。”
完,他不再停留,身影很快消失在敦煌繁华的夜色中。
沈清秋心中一震。这阿史那,是在提醒自己?他看出自己要去楼兰古城?还是只是巧合的自言自语?
看来,这敦煌城中,也是卧虎藏龙。赫连玉的嚣张,阿史那的神秘,楼兰古城的诡异,寻找赤阳朱果的司徒信(疑似)……西域之行,才刚刚开始,便已充满了未知和危险。
但无论如何,楼兰古城,他必须去。为了唐婉儿,也为了父亲留下的谜团。
他仰头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目光投向西方,那月光下隐约可见的、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。
那里,是楼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