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过三遍,天还是黑的。
孙孝义靠在西屋柴堆后头,手里那张匿形符已经捏出了汗。他没动,也没睡。林清轩坐在门边,剑横在膝上,眼皮沉得快合上了,可手指还搭在剑柄,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弹起来。孟瑶橙蜷在角,护心符贴在额角,指尖压着眉心,像是在调息,又像是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。
他们等了三天。
从子时过后,到今早鸡鸣,再到日头将起未起,风里都带着一股子焦味——不是火,是紧张烧出来的。
孙孝义把符纸翻了个面,又塞回袖口。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检查装备了。乱脉符还在,五雷符也齐整,提神辟秽丹揣在怀里,药丸子没化,明还没到拼命的时候。他抬头看了眼破窗,外头灰蒙蒙的,岩缝那边的巡逻队刚换过岗,脚步声远了。
“该传消息了。”他低声。
林清轩睁眼:“按计划,阿穗这时候该把假情报送到厨房东厢,引开监工房的人。”
“她要是没去成呢?”孟瑶橙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两人同时看她。
她没睁眼,手还按着眉心:“我刚才试了慧眼通……东南角的阴气断了一下,像是有人被拖走了。很短,就一瞬。”
孙孝义眉头拧紧:“拖走?不是自己走?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是被人架着,魂气散得厉害,连哀嚎都发不出来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林清轩站起身,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昨天钉在门框上的铁蒺藜——还在,位置没变。她拔下来,在掌心滚了滚,重新钉回去,角度和之前一样。
“可能是巡夜抓了个偷懒的杂役。”她,语气硬邦邦的,“这种事每天都有。”
“可我们的人不会偷懒。”孙孝义盯着那扇破窗,“他们会忍,会装,但不会犯这种低级错。阿穗知道轻重。”
孟瑶橙突然睁开眼:“我又探了一次……那股阴气往北库去了,速度很快,不像步行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的。”
孙孝义猛地站起,几步跨到窗边,眯眼望向远处。那里是恶人谷主道入口,平日灰袍妖兵来回走动,现在却安静得出奇。没有铜铃响,没有鼓点,连守夜的灯笼都灭了几盏。
“不对。”他,“太静了。”
林清轩也凑到窗边:“巡逻少了三分之一,北坡那边的骨灯也没亮。”
“他们收网了。”孙孝义声音压得极低,“有人漏了马脚,程度数动手了。”
话音刚,孟瑶橙突然身子一晃,整个人往后仰,差点摔倒。孙孝义一把扶住她肩膀,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阴气……炸开了。”她喘着气,“东南方向,大片杀意往这边压过来,速度快,至少二十人,全是高手!带头的那个……气息像座山。”
孙孝义和林清轩对视一眼,都没话。
但他们都知道是谁。
程度数。
“销毁东西。”孙孝义立刻转身,从怀里掏出那张情报纸,撕成碎片,塞进嘴里嚼烂,咽了下去。林清轩抽出剑,割开衣摆内衬,把藏在里面的兵力分布图残页扯出来,用剑尖挑着靠近油灯,火苗一舔,纸片卷曲发黑,化成灰在地上。
孟瑶橙闭眼,双手结印,口中默念几句,一道微光从她指尖闪过,扫过三人身上。掩魂粉的气味淡了些,乱脉符的痕迹也模糊了。
“只能瞒一时。”她低声,“他们带了摄灵犬,闻得到人气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闻到。”孙孝义解下背上包袱,从里头摸出三个布袋,扔给两人,“裹住手脚,走路贴地,别踩碎石子。”
林清轩接过,迅速绑在鞋底。孟瑶橙照做,动作有些抖,但没耽误事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原计划作废。”孙孝义盯着窗外,“不能等三日后,也不能分头行动。现在只有一条路——集结所有人,背靠断崖,守住老槐树那一片。”
“可周铁炉他们……”林清轩皱眉。
“来不及通知。”孙孝义打断她,“他们要么已经出事,要么正在躲。我们现在冲出去,是送死。等在这里,也是等死。唯一能活的机会,是让程度数以为我们还有后招,不敢一口气吞了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我们要让他觉得,我们不怕他来。”
林清轩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这话得,倒有点像要拉架的泼皮。”
“我不是要打架。”孙孝义系好最后一个布袋,“我是要让他犹豫半刻钟。只要半刻钟,我们就能看清他的布置,找到活路。”
他推开柴堆,轻轻拉开门。外头风更大了,吹得枯草打旋。远处岩上,几盏骨灯忽明忽暗,像是眨眼。
三人鱼贯而出,贴着墙根往北坡方向移动。路上避开主道,专走荒草沟壑。孙孝义在前,林清轩居中,孟瑶橙断后,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先用石子试探地面。
快到断崖时,孙孝义抬手示意停下。
前方开阔地,原本该是反抗者接应的洼地,现在空无一人。只有几根烧焦的木桩,像是帐篷被烧过的痕迹。地上有拖拽的血痕,断断续续延伸到岩缝深处。
“没人了。”林清轩咬牙。
“不一定。”孙孝义蹲下,摸了摸地上的血,“还没干透,最多半个时辰前的事。他们可能被逼撤了,也可能……藏起来了。”
孟瑶橙闭眼,再次施展慧眼通。这次她没马上睁眼,而是脸色越来越白,呼吸越来越急。
“怎么了?”孙孝义低声问。
她猛地睁眼:“断崖底下……有人。不止一个。他们在动,像是被绳子串着,排成一列往深处走。领头的是个高个子,披着黑袍,手里拎着一根铁链,链子另一头……连着一个人的脖子。”
“程度数。”孙孝义吐出两个字。
“不光是他。”孟瑶橙声音发颤,“后面跟着二十多个高手,全穿着暗纹灰袍,腰间挂符袋,手里拿的不是刀,是法器。有两个背着铜管,像是装了驱鬼咒的喷筒;还有一个提着灯笼,灯焰是绿的,照到的地方,草都枯了。”
“这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林清轩握紧剑,“不是搜捕,是围杀。”
孙孝义没话。他盯着那片岩,脑子里飞快算着距离、风向、地形。老槐树在断崖边缘,背后是绝,正面是一片斜坡,左右两侧都是窄道,易守难攻,但也无路可退。
“他们想把我们堵死在这儿。”他,“所以才不急着动手。他们在等,等我们慌,等我们跑,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“那我们就不动。”林清轩冷笑,“让他们看看,谁才是猎物。”
“不行。”孙孝义摇头,“我们得动。但不是逃,是迎上去。趁他们还没合围,先把阵脚扎稳。”
他转身看向身后荒坡:“还记得昨晚我们藏身的那块大石头吗?离这儿五十步,旁边有片矮林。你俩先过去,我在路上留记号,把剩下的人引过来。如果还有人活着,他们会认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