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曲意绵回到城南的临时住处,凌无雪躺在里间的床上,呼吸微弱得像游丝。荣棠蹲在床脚,手里攥着半截蜡烛,烛光映着她发红的眼睛。太医刚走,说凌无雪脉象更乱了,子蛊在往心脉走。曲意绵把那张纸笺放在桌上,寒心草三钱,分量不多不少,正好够三副药。但西南苗岭离此地数千里,霜降后采的药,如今去哪找。
她正想着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三长两短,是苏月明的人。曲意绵推开窗,黑影递进来一个油纸包,低声说:“影月商会在黑市的暗桩刚露了面,卖的是这个。”
油纸包里是三株干草,叶片薄如蝉翼,泛着青灰色,正是寒心草。但草叶根部缠着一缕极细的银线,在烛光下闪着幽光。曲意绵捻起银线,线头系着一个微型铜铃,铃身刻着北溟的暗纹。她的手一颤。谢云澜和北溟的交易,影月商会的暗桩,寒心草突然出现在黑市——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猛地撞在一起。
凌无雪的蛊毒需要这药,但药来得太巧,巧得像有人布好的饵。她转身看向床上,荣棠正把最后一株寒心草往药罐里放,动作急切,没注意到银线。曲意绵张了张嘴,话又咽了回去。不能告诉荣棠,她此刻经不起半点动摇。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响:谢云澜在借刀救人,还是在引蛇出洞。
子时,宫里传来消息。皇帝深夜召见宰相,御书房烛火通明。探子伏在曲意绵耳边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宰相劝陛下早日给萧淮舟实权官职,以安民心。”
皇帝却说:“给了他权,朕的江山还要不要。”
探子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陛下还问了凌无雪的病情,说若治不好,太医院全体陪葬。”
曲意绵的心沉了一下。皇帝对凌无雪的关切太突兀,突兀得像在试探什么。她想起围场里那只木匣,御前老人抱它的姿势,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。皇帝真正忌惮的恐怕不是谢云澜,而是知道太多的人。萧淮舟两次挡箭、徒手挖废墟的声望,已经让龙椅上的那位睡不着觉了。
五更天,药熬好了。荣棠把药汁灌进凌无雪嘴里,动作小心翼翼。曲意绵守在旁边,眼睛盯着凌无雪的手背。暗色线痕在药力作用下似乎缓了一缓,但不过半刻,又猛地往前窜了一寸,直逼肘弯。荣棠的手一抖,药碗差点打翻。
“没用,还是压不住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眼底泛起血丝。
曲意绵突然伸手按住凌无雪的手腕,指尖运力,用内力强行逼住线痕蔓延。凌无雪的身体猛地一颤,眼睛倏地睁开,瞳孔里没有焦距,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。她张了张嘴,吐出一个字:“北。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让曲意绵后背一凉。北溟?还是别的什么?凌无雪说完又昏过去,手从曲意绵掌心滑落。窗外,天边泛起鱼肚白,但更深的阴影正从宫墙方向蔓延过来。
早朝的钟声敲响时,曲意绵站在影月商会门外。封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台阶下的学徒们已经散了,只留一个扫地的小童。小童把扫帚靠在墙边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塞进曲意绵手里,转身跑了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霜降前采的药,才有用。字迹歪斜,但末尾画着一枚小小的月牙。
曲意绵攥紧纸条,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。朱红宫墙在晨光里巍峨耸立,却像一张巨大的嘴,正等着吞噬下一个猎物。萧淮舟从街角转出来,玄衣如墨,他走到曲意绵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忽然开口:“皇帝今天会派我去查影月商会的亏空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曲意绵侧头看他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,青筋微微凸起,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,不是书生该有的。两人谁都没再说话,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往宫门方向飞去。远处,御前老人抱着那只木匣,正从侧门走出来,脚步不紧不慢,像是早算好了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