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霍氏开口了:“去几天?”
张道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声音都高了半度:“三天!三天就回来!”
霍氏说:“两天。后天日落之前,我要看见你站在我面前。”张道澄连连点头,说行行行,两天就两天。他转过头,对何晏拱了拱手,这回拱手的样子比方才诚恳多了,嘴角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。何晏还礼,说张公子肯赏光,晚辈一定好好招待。
霍氏看着儿子那副雀跃的样子,摇了摇头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。她转向何晏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沉稳:“何守备,天色不早了,今晚就在府里住下吧。明天一早,让道澄跟你一起走。”何晏起身拱手:“多谢老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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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张辅引着何晏往客房走。客房在府邸东侧,是一处单独的小院,院门上方刻着“栖云”二字。推开院门,迎面是一道砖雕影壁,雕着岁寒三友,刀法细腻。影壁后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,铺着青砖,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。正房三间,左右厢房各一间。张辅说:“守备住正房,两位随从住东厢。被褥都是新换的,书房里有茶水,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。”何晏谢过,推门进了正房。
老丁和马三儿已经在东厢吃过了饭,听见动静,都出来了。马三儿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,嘴里嚼着,含混不清地说:“少东家,您可回来了。”老丁站在他旁边,问:“怎么样?”何晏把今晚的事大致说了说——老夫人留饭,张道澄明天跟咱们回去。老丁愣了一下:“张公子要跟咱们回去?”何晏说对,去白巷里看看。老丁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但他的表情明显松快了,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。
“丁叔,您打听到什么了?”何晏问。
老丁在马三儿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,把今晚在偏院吃饭时跟张家家丁聊的情况说了说。他打听到,张道澄虽然年纪不大,但骑射本事在窦庄家丁中是头一份,能左右开弓,箭无虚发。他还跟着大哥留下的家丁头领学过实战,带人剿过几次流寇,虽然是小股部队,但打得很漂亮。家丁们私下都说,三少爷嘴上不服人,手上确实有真章。
“少东家,”老丁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俺就是个兵头,带着一百多人,已经是俺的极限了。那位张公子要是能来,俺就安安分分带个小队,听他的指挥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不甘,倒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。何晏知道,老丁不是谦虚,是真话。他在边军就是兵头,管十几个人,现在管两百多人,账目、调度、训练计划,这些东西确实不是他擅长的。何晏说:“丁叔,辛苦您了。等张公子来了,您带着他熟悉一下情况。他要是有本事,咱们就留他;要是没本事,咱们也不强求。”老丁点了点头。
马三儿蹲在石阶上,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,嚼了嚼咽了,忽然问:“少东家,那个张公子,脾气是不是不太好?”何晏想起演武场上张道澄那副倨傲的样子,笑了笑,说还行。马三儿挠了挠头,说还行是啥意思。何晏说就是你该干啥干啥,别招惹他。马三儿点点头,不问了。
何晏回到正房,关上门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架子床,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书案上摆着茶壶茶碗,还有一盏油灯,灯芯剪过了,火苗稳稳的。他坐在书案前,打开小破站,把今天拍的视频剪了一段——窦庄的城墙、城门、瓮城、丁字街;张道澄在演武场上纵马骑射,连发五箭箭箭中靶心;宴客厅里的分餐制、几案上的青花瓷、墙上的中堂和对联。他没有剪张道澄被母亲训斥后垂头丧气的样子,那不太厚道。最后是何晏站在窦庄城门口的背影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城墙上“窦庄”两个大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。
他配了一行字:“窦庄堡,真正的坚城。张家三代忠烈,名不虚传。明日带张公子回白巷里,看看工坊和民兵。”
发完,他关了界面,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、咚、咚,三下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明天的事。张道澄要来白巷里了。那个少年在演武场上弯弓搭箭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转,五箭连发,箭箭中靶心,那双手,稳得像铁铸的。这样的人,如果能留在白巷里,他的民兵就能上一个台阶。但能不能留住,还得看本事。何晏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