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伯蹲在旁边，看他试。何晏把三根钢条并排摆在铁砧上，用小锤敲。水淬的，“当”一声就断了。盐水淬的，“当当”两声没断，第三声裂了。油淬的，“当当当”三声没断，表面连个裂纹都没有。何晏说农具用盐水淬，刀具用油淬。张伯说行。

十二月十八，何晏站在工坊门口。炉火还亮着，张伯在里面收拾工具。雪花飘下来，落在肩上，化了。他打开小破站，把苏钢试制的视频剪了一段——炉火从金门里喷出来，铁水从炉底流出来，锤头砸下去，叮当叮当。他配了一行字：“苏钢试了四炉，成了。明年造镗床。”

发完他关了界面，站在雪地里。远处山坡上，窑洞的灯火连成一片，在雪里朦朦胧胧的。他转过身，走回工坊。张伯还在收拾，头也没抬，说少东家，明天再来。何晏说明天再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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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，何晏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天已经大亮了，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白晃晃的光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房顶发了会儿呆，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发了那条动态。他意念一动，点开小破站。

评论区炸了。一夜之间，刷了三千多条评论。他把速率调到正常，开始往下翻。

最上面一条热评，点赞已经过万了，是“河海大学土木狗”发的：“恭喜UP主！苏钢成了！这是里程碑式的一步！从灌钢到苏钢，相当于从‘能用’到‘好用’的跨越。苏钢的杂质更少，晶粒更细，韧性更好，是做精密零件的理想材料。水力镗床、蒸汽机的气缸和活塞，都需要这种钢。UP主下一步就是镗床了，加油！”

往下翻，又一条长评，是“机械史爱好者”发的：“苏钢法的关键在于‘淋’而非‘灌’。传统灌钢法是静态渗碳，生铁熔化后自然渗入熟铁，渗碳不均匀，杂质也不容易排出。苏钢法是动态淋渗，人工控制铁液的落点和流量，铁液在淋下的过程中与空气接触，发生氧化反应，铁渣分离，钢质更纯净。UP主能在一千三百度的高温下，靠手工控制铁液滴落的频率和落点，还能保证淋得均匀，这手艺放在明代也是顶尖的了。四火钢已经够用，七火钢更是极品。期待UP主的镗床！”

何晏往下翻，翻到一条没见过的ID，头像是一张老照片，发的是：“UP主，你知道威尔金森的镗床为什么能成功吗？不是因为他的镗床有多精密，而是因为他有足够好的钢材。镗杆要直，要硬，要耐磨，要能承受长时间的旋转和切削。没有好钢，一切都是空谈。你现在有了苏钢，镗床就成功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，是精度。精度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，急不得。”又有人回复这条：“对，机器造机器，迭代升级。先用初代镗床加工二代镗床的零件，再用二代加工三代。每次迭代都能提高精度，这是工业革命的逻辑。UP主现在走的每一步，都是历史。”

有人开始算账：“四火钢做农具，五火钢做刀具，六火钢做镗床，七火钢做蒸汽机气缸。UP主这规划可以啊，一步一个台阶。明年开春能出镗床吗？期待！”还有人问：“七火钢能做刀不？能不能斩铁？”底下有人回：“七火钢做刀是杀鸡用牛刀，做镗杆才是正途。”

有人开始歪楼：“前面的，你懂什么？七火钢做刀，那叫宝刀。UP主要是打一把出来，我能舔屏三天。”又有人回：“舔屏算什么，我能把视频截图打印出来裱墙上。”第三个人回：“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？UP主是做蒸汽机的人，不是打刀的。”

何晏翻到一条熟悉的ID——“钢铁直男”，发了一段话：“UP主，七火钢的性能我帮你估算了一下：硬度比灌钢高五成，韧性高三成，耐磨性翻倍。这个数据放在明代，足以碾压一切已知的钢材。但要注意，七火钢的锻打温度要严格控制，白热期重击，橙红期整形，暗红期回炉。每火的锻打次数不能太多，否则晶粒会粗化。建议每火锻打不超过二十五锤，每两到三锤翻转一次。祝成功！”

何晏把这条评论截了图。他往下翻，又翻到一条：“UP主，七火钢做出来，能不能寄一块给我？我出邮费。”底下有人回：“穿越寄快递？你脑子呢？”又有人回：“让他寄，让他寄，我也想看看明代的七火钢长什么样。”前面那个人回：“你们别闹，我是认真的。”底下笑成一团。

何晏看着那些评论，笑了一下。他关闭了小破站界面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小册子，翻开“蒸汽机前置研究”那一页，在后面加了一行字：“崇祯二年十二月十八，苏钢试制成功。四火钢合格，七火钢待试。”他把册子合上，塞回枕头底下，推开门。院子里白花花的，落了一层雪，薄薄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蹲着几只麻雀，缩成一团。他哈了一口气，白雾在晨光里散开。他没吃早饭，揣了两个窝头就往沁河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