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之把改小的生铁板架在炉口预热,马三儿把打孔开槽的熟铁捆夹出来,放在架子上。张伯夹起第一块生铁板,移到熟铁捆上方,铁液开始滴落。六十、七十、八十滴,马三儿在旁边数,声音绷得紧紧的。滴完一块,翻一次。第二块,再翻一次。第三块,再翻一次。三块淋完,熟铁捆表面颜色均匀,暗红色的,没有花脸,没有鼓包。
张伯把它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。冷却了一会儿,用小锤敲了敲,“当”的一声,比上次脆。他把钢坯切开。断面上,生铁和熟铁的界限模糊了,没有分层,但有几个小黑点嵌在里头,像芝麻。
张伯蹲下来,指着那些黑点说:“渣。炉渣没化干净,嵌在钢里头了。”他用手指摸了摸,断面光滑,但那些黑点抠不掉。
何晏问:“怎么去掉?”
张伯想了想,说:“老朽年轻时候在遵化,见过官窑的匠人往炉子里加石灰石粉和萤石粉。说是能让渣变稀,浮上来,好撇掉。”
何晏问他加多少,张伯摇摇头:“老朽没问过。那个匠人神神秘秘的,不让看。老朽只远远瞧了一眼,他在炉子前面蹲了半天,手里拿着个碗,碗里装着灰白色的粉,往金门里撒。撒完了,用铁钩搅了搅,渣就浮上来了。”
陆衡之说:“那咱们也试。少加一点,看效果。”何晏说行。
张伯又说:“还有,出钢前得静置一会儿,让渣有功夫浮上来。”
何晏问静置多久,张伯说半盏茶。陆衡之说半盏茶不够,一炷香。张伯说一炷香太长,铁水会凝。何晏说先试一盏茶。两人都点头。
十二月初三,第三次试炉。
加了石灰石粉和萤石粉,炉渣果然稀了,从灰黑色变成灰白色,像粥皮浮在铁水上面。张伯用铁钩一撇就掉了,不粘不挂。出钢前静置了一盏茶工夫,铁水表面又浮了一层渣,张伯撇掉,才浇在熟铁上。
淋铁、翻动、出钢、锻打。一切顺利。张伯把钢坯切开,断面银灰均匀,没有黑点,没有分层。他用小锤敲了敲,“当当”两声,声音脆生,比上回好多了。何晏说成了?张伯说成了。
钢坯送去锻打。水力锻锤第一次正式用在大件上,刘大控制离合,张伯掌钳,陆衡之看火色。锤头落下去,“轰”的一声,砧座底下的地都震了。钢坯被砸扁了一点,边缘往外挤。张伯用铁钳翻了一下,锤头又落下来。翻一下,砸一下,翻一下,砸一下。
刚锻了几下,钢坯表面忽然裂了一道口子。张伯喊停,蹲下来看。裂缝从边缘往里延伸,像干裂的河床,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。他用小锤敲了敲裂缝旁边,声音闷了。他说这块不行,热脆。
何晏问什么是热脆,张伯说硫高了。煤里的硫渗进钢里,钢在高温下就脆,一锻就裂。陆衡之说硫是从煤来的,焦炭含硫,生铁含硫,钢里就有硫。何晏说换煤。张伯说换煤也没用,山西的煤都含硫,高低而已。陆衡之说那得找低硫的铁矿,从源头控。何晏说派人去取样,不同铁矿各取一块,回来试。
刘大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嘴:“少东家,俺老家那边有个铁矿,听说铁质好,就是太远,没人去开。”何晏问在哪儿,刘大说在南边山里,要走两天。何晏说那就去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