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之说:“何公子,我……我没翻好。”
何晏说:“是生铁板太大了,跟你没关系。”
陆衡之摇摇头,没说话。他把铁钳放回架子上,低着头走出工坊。何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工坊里,张伯在收拾工具。他把铁钳擦干净,码在架子上;把废料堆在墙角;把炉门关上,只留一条缝,让炉火慢慢熄。何晏蹲在他旁边,看他收拾。
“张伯,您觉得,这苏钢,能成吗?”
张伯停下手里的活,想了想,说:“能成。方向是对的。就是得试,多试几回。老朽年轻时候在遵化学打铁,头一年打的都是废铁。师傅说,铁不是打出来的,是试出来的。一炉不成,两炉;两炉不成,十炉。试多了,就成了。”
何晏点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工坊门口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河滩上,把蒲草垛子照得银白。远处山坡上,豆子已经收完了,地里光秃秃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,有炉火的余温,还有失败的味道。他转过身,走回工坊。
张伯还在收拾,头也没抬,说:“少东家,明天再来。”
何晏说:“明天再来。”
他走出工坊,沿着河岸往回走。月亮照在沁河上,水光粼粼的,像碎银子。他走得很慢,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——生铁板太大了,要改小;熟铁捆扎得太紧了,要打孔开槽;翻动的节奏不对,要练。他一件一件地想,一件一件地记。回到白巷里的时候,天已经很晚了。他推开院门,黄三娘的屋里还亮着灯。他站在门口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,吹了灯,躺下来,把整理好的思绪写成动态发到小破站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片白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明天的事。明天,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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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九,天还没亮透,何晏就坐在桌前了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是他刚写的——把白天试炉的每一个步骤都记了下来,从点火到出铁,从淋铁到锻打,事无巨细。他反复看了几遍,又把小破站评论区里网友的分析一条一条抄在旁边。有用的一条没漏,起哄的一条没留。抄完了,他把纸叠好,塞进怀里,推开门。
院子里的霜比昨天更厚了,踩上去嘎吱嘎吱的,留下一串深脚印。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蹲着几只麻雀,缩成毛球,看见人来了也不飞。何晏哈了一口气,白雾在晨光里散开。他没吃早饭,揣了两个窝头就往沁河边走。路上碰见王老伯赶着牛车从地里回来,车上装着满满一车豆秸,压得车轱辘吱呀吱呀响。
“少东家,豆子收完了!”王老伯从车上跳下来,脸上带着笑,“黄豆黑豆各四千斤,一共八千斤!您看怎么处置?”
何晏说:“留一千斤做种子,三千斤留着做豆腐豆芽酱油,剩下的先存着,明年开春再处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豆秸别扔,铡碎了喂牲口。”
王老伯点点头,又说:“少东家,老朽种了一辈子地,头一回知道豆子还能养地。您说的那个什么固氮,老朽没听明白,但这地确实有劲了。老朽摸了一把土,松了,不像往年那样板结。”
“王老伯,明年这地种玉米,能多收。”
王老伯眼睛亮了:“能多收多少?”
何晏说:“一成。”
王老伯搓了搓手,说一成也不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赶着牛车走了。何晏站在路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转身继续往沁河边走。他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玉米亩产四百斤,多一成就是四十斤。一百亩就是四千斤。四千斤玉米,够几十口人吃一年。豆子不光是吃的,是养地的。地养好了,粮就多。粮多了,人就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