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说:“再来。”
张伯点点头,把废料夹到一边,从架子上取下第二块生铁板,架在炉口预热。陆衡之重新夹了一块熟铁捆,放进炉子里加热。工坊里没人说话,只听见炉火呼呼地响,和铁钳碰铁砧的声音。
第二块生铁板开始淋了。这回张伯的手更稳,铁液一滴一滴地落,比刚才还慢。陆衡之在旁边数,数到七十下,翻一次,再数到七十下,再翻一次。淋完一块,换一块。第三块淋到一半的时候,陆衡之翻动的节奏慢了,有一面浇了两轮还没翻,铁液堆积在上面,鼓了一个包。张伯看见了,喊了一声“翻”,陆衡之赶紧翻过来,已经晚了,那个包冷却凝固了,鼓在熟铁捆表面,像一块瘤子。
张伯没说话,继续淋完第三块。他把熟铁捆从架子上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。冷却了一会儿,用小锤敲了敲表面,声音闷闷的,不像好钢该有的脆响。他把那块东西翻过来,底下一面颜色发暗,有一块没浇透,还是熟铁原来的颜色。
“再废一块。”张伯说。
陆衡之站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。他张了张嘴,说:“我……我没翻好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张伯没看他,把废料夹到一边,说:“再来。”
何晏走到陆衡之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不急。慢慢来。”
陆衡之点点头,攥紧了铁钳。他的手指头在抖,指甲盖发白,但他没放下。
第三块熟铁捆,第三轮淋铁。张伯夹着生铁板,铁液一滴一滴地落。陆衡之盯着熟铁捆,每淋完一块生铁,就翻一次。他的手还是抖,但节奏稳了,没有漏翻,也没有翻慢。三块生铁淋完,熟铁捆表面颜色均匀,没有花脸,没有鼓包。张伯把它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,用小锤敲了敲。“当”的一声,不闷,但也不脆,介于两者之间。
张伯把钢坯切开。断面能看见生铁和熟铁的界限,没有完全融在一起,像两张贴在一起的纸,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浆糊。断面里还有几个小黑点,是炉渣嵌在里面没化干净。
张伯蹲在地上,看着那块断面,半天没说话。何晏蹲在他旁边,也看着。陆衡之站在后面,不敢过来。
“少东家。”张伯终于开口了,“这一炉,不成。”
何晏说:“我知道。”
张伯指着断面说:“您看,生铁和熟铁没融透,中间还有缝。这些黑点是渣,没化干净,嵌在钢里头了。”他用手指摸了摸断面的边缘,“这个硬度,比老工坊的灌钢强不了多少。苏钢不是这样的。”
何晏问:“差在哪儿?”
张伯想了想,说:“生铁板太大,化得慢,铁液滴得太稀,淋上去就凝了,渗不透。熟铁捆扎得太紧,铁液进不去,只在外头糊了一层。翻动的时机也不对,有时候快了,有时候慢了,淋不匀。”
何晏站起来,看着那块废料。断面上的黑点像芝麻,嵌在银灰色的钢里,刺眼得很。他心里沉了一下,但没露出来。他说:“明天再来。”
张伯抬起头,看着他。何晏以为他会说什么,他只是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把废料收好,放在角落里。何晏知道,他不会扔。这些废料,留着看,下次就知道哪儿错了。
陆衡之还站在后面,攥着铁钳,指节泛白。何晏走过去,说:“陆兄,今天先回去歇着。明天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