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秉钧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皱纹，像庄稼地里的沟壑，但眼睛还是亮的，像炉火映在铁砧上。他说：“何里长，你这个人，有意思。老夫做了二十多年生意，跟不少人打过交道。像你这样，不藏着掖着，先把好处摆出来，再把条件说清楚的不多。行，老夫答应你。”

李敬修在旁边听着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。他端起酒杯，说：“来来来，为两位的合作，干一杯！”四个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，何晏喝了一口，辣得嗓子眼发紧，但心里是热的。

李敬修放下酒杯，看着陆衡之，忽然开口：“衡之，你方才说水力锻锤的凸轮，你早就画过图样？”

陆衡之愣了一下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画过几张，但工匠说做不出来。齿轮要咬合精准，他们打不出来那么好的铁件。何公子说用凸轮，我才想起来，凸轮不用咬合，对铁件的要求没那么高。”

李敬修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你这些年，就琢磨这些东西？”

陆衡之脸红了，低下了头。他小声说：“不全是。八股文也读，就是……读不进去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
李敬修没说话。他看了何晏一眼，又看了看屏风后面，忽然说：“何里长，老夫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何晏说：“李老爷请说。”

李敬修指了指陆衡之：“这孩子，跟老夫是世交。他爹走得早，留下他一个人。读书是块料，就是心思不在科举上。老夫想，能不能让他去你的工坊里学学？不用管吃住，他自己有地方。就是跟着看看，学学手艺。他对这些感兴趣，兴许能帮上忙。”

何晏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陆衡之——年轻人抬起头，眼睛里满是期待，像一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小狗。他忽然觉得好笑，又觉得这人挺可爱的。他说：“李老爷客气了。陆先生若是不嫌弃，随时来白巷里。工坊里正好缺个能画图、会算数的人。管吃管住，工钱按匠人的算。”

陆衡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亮得吓人。他站起来，差点把桌子撞翻了，手忙脚乱地扶住碗筷，脸涨得通红，说：“何公子，你说真的？我……我能去？不用工钱，管饭就行！”

何晏笑了：“真的。不过有个条件。”

陆衡之紧张起来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
何晏说：“帮我把水力锻锤的图样重新画一遍。凸轮的尺寸、连杆的长度、锤头的重量，都得算清楚了。我算数不好，怕算错了。”

陆衡之愣了半天，忽然咧开嘴笑了，笑得像个孩子。他说：“行！我现在就能画！”说着就伸手往袖子里摸，大概是摸他的炭笔。李敬修干咳了一声，他才回过神来，把手缩回去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李敬修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松快了不少。这孩子，总算有个去处了。白巷里，何晏那里，是个好地方。有人带着，有事干，比一个人闷在屋里画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图样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