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第一次听说这门亲事的时候，是刚穿越过来那会儿。那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，哪顾得上娶媳妇。后来又是修渠又是炼钢又是打仗，这事就搁下了。现在黄三娘又提起来，他不能再推了。不是推不掉，是没理由推了。

“娘，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说什么。黄三娘看着他，等他说。

沉默了很久，黄三娘忽然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李员外也知道你忙，怕你不方便。他托人带了句话——过几天十一月初七是冬至，他们一家去城南的山上祭祖，回来的时候会去南郊的药王庙还愿。到时候……”她没往下说，给了何晏一个“你懂的”眼神。

何晏愣住了。这是要安排他跟人家姑娘“偶遇”。在山上，在祭祖的路上，人少，清净，能说上话。他脸上有点发烫，说娘，这不太好吧。黄三娘说有什么不好的，人家姑娘都不怕，你怕什么。何晏说我不是怕，就是……黄三娘打断他，说就是什么，你都十九了，搁别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何晏不说话了。

黄三娘看着他，等他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何晏说行，我去。黄三娘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，说这才是娘的好儿子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，说那娘去给你准备准备，到时候穿得体面点，别让人家姑娘看低了。何晏说知道了。黄三娘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，说晏儿，那姑娘娘见过，长得齐整，性子也好，配得上你。何晏说知道了。黄三娘笑着走了。

何晏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空荡荡的铺面。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，照在货架子上，照在锄头和菜刀上，照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蒲席上。他忽然有点恍惚。穿越过来一年多了，他修过渠、炼过钢、种过玉米、打过流寇、守过县城、收过流民、编过蒲席、开过铺子。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，习惯了当这个里长，习惯了当这些人的主心骨。但现在黄三娘让他去相亲，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不是外人的那种外人，是—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明朝的姑娘说话。他总不能跟人家说，我是从四百年后穿越过来的，我在网上有几百万粉丝。

他苦笑了一下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站在铺子门口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晒在脸上暖烘烘的。远处的山坡上，窑洞一排一排的，炊烟升起来，在风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晒场上，几个妇人在收蒲草，翠儿蹲在地上，把晒干的草一根一根拣出来，码整齐。马三儿从工坊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，走过去递给她。隔得远，看不清是什么。翠儿接过来，低着头，好像笑了一下。何晏站在门口看着，忽然觉得，也许他也能像马三儿一样，跟一个明朝的姑娘好好说话。不是穿越者跟古代人说话，是男人跟女人说话。

从铺面出来，何晏往村口的训练场走。远远就听见老丁在喊口令，声音又硬又急。走近了一看，民兵们正在练刺杀，长矛对着草靶子，刺，收，刺，收。老丁站在旁边，手背在身后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。二虎也在队伍里，拿着长矛，动作比其他人慢半拍，但每一下都扎得很实，草靶子被捅得直晃。他穿着白巷里的衣裳，灰扑扑的，但洗得干净，站在队伍中间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。

练完一轮，老丁让大伙歇一会儿。民兵们把长矛靠在墙根，蹲下来喝水。二虎一个人站在旁边，没人跟他说话。刘大蹲在地上，斜着眼看他，旁边几个人也时不时瞄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不服气。一个后生小声说：“流寇也配跟咱一起练？”声音不大，但二虎听见了，低着头，没吭声。

老丁走过来，站在这几个人面前。他也不说话，就那样站着。几个人慢慢不吭声了，低下头去。老丁说你们不服？没人说话。老丁说二虎，你出来。二虎站起来，走到场子中间。老丁又叫出三个人——刘大、王石头，还有一个周家沟的后生叫周大壮。说你们三个，拿上竹枪，跟他打。打着了算赢。

竹枪是训练用的，麻布包麦秆裹住一头，打在身上不伤人，但能知道打中了。刘大第一个拿起竹枪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歪着头看二虎。王石头和周大壮也拿了，三个人站成一排，对着二虎。

刘大先冲上去。他个子高，胳膊长，竹枪往前一捅，又快又猛。二虎侧身一闪，竹枪擦着衣裳过去，没打着。王石头从左边捅过来，二虎往后一跳，又躲开了。周大壮从右边捅，二虎蹲下去，竹枪从他头顶扫过去。三个人轮着上，二虎左躲右闪，像泥鳅一样，怎么都打不着。

刘大气喘了，说你别光躲！二虎没说话，眼睛盯着他们三个的脚。刘大又冲上来，这回他没躲，往前一蹿，竹枪贴着刘大的枪杆滑过去，戳在刘大肩膀上。刘大愣了一下，退了两步，低头看肩膀上的白印子。王石头和周大壮同时冲上来，二虎往旁边一跳，转了个圈，竹枪一扫，打在王石头腿上。王石头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。周大壮愣神的工夫，二虎的竹枪已经顶在他胸口了。

三个人站在场子中间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不动了。刘大把竹枪往地上一扔，说不打了，打不着。二虎把竹枪放下，低着头，站在旁边，喘着气，不说话。

老丁走过来，看着那三个人，说服不服？刘大说服了，这家伙滑得像泥鳅。老丁说不是滑，是在边军练出来的。你们练了几个月，他在边军练了几年。旁边几个民兵本来还嘀嘀咕咕的，这会儿都不吭声了。一个后生小声说“怪不得”，另一个说“边军出来的，那不一样”。

老丁让二虎归队。二虎走回去的时候，刘大拍了一下他肩膀，说兄弟，有两下子。二虎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着刘大。刘大咧嘴笑了，说改天教教俺。二虎点点头，也笑了。

何晏站在远处看着，没过去。他转身往家走。

回到家，黄三娘已经把饭做好了。何晏坐下来吃饭，黄三娘坐在对面看着他。他吃了一口，说娘，您怎么不吃。黄三娘说不饿，看着他吃。何晏又吃了一口，黄三娘忽然开口了：“晏儿，铺面也开了，工坊也稳了，村里也安顿了。你的事，该办了。”

何晏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。他放下筷子，说娘，我知道了。

黄三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，打开，里面是一身新衣裳。蓝布的，针脚细密，领口袖口都缝得齐齐整整。她说这是刘嫂帮着做的，料子是咱自己织的布，染的色。何晏摸了摸，软和的。黄三娘说你试试。何晏站起来，把外裳脱了，穿上新衣裳。黄三娘退后两步看了看，说肩窄了点，回头让刘嫂改改。何晏说不用改，正好。黄三娘说你懂什么，衣裳要合身才体面。

她把衣裳叠好，放回柜子里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块玉佩，不大，成色也一般，但磨得光滑。她说是你爹留下的，让你戴着。何晏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温温的，是黄三娘的体温。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，说娘，我会去的。黄三娘点点头，没说话，转身去厨房了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。远处山坡上，窑洞的灯火连成一片，安安静静的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十一月初七，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