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文岳摆摆手：“应该的。”

何晏与杨文岳回到县衙，杨镇原已经让人写好了文书，一式两份，盖上印。何晏看了一遍，大意是县衙将南大街仓库一间租与白巷里何晏开设商铺，何晏每月上缴营收两成作为租金，税赋在内，租期三年。何晏签了字，按了手印。杨镇原把一份给他，一份收好。

何晏把文书揣进怀里，拱手道：“大人，草民想请您吃顿便饭，聊表谢意。”

杨镇原摆摆手：“不必了。”

何晏道：“应该的。大人若不嫌弃，就在县衙旁边的小馆子简单吃点。”

杨镇原看了看他，点头道：“那就简单吃点。”

他们在县衙旁边的一家小馆子坐下。杨文岳也来了，三个人，要了几个菜——炒鸡蛋、炖豆腐、一盘咸菜，一壶酒。杨镇原不怎么说话，何晏给他倒酒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“何里长，你那个白巷里，现在有多少人了？”杨镇原问道。

何晏拱手道：“回大人，加上李家沟的，快两千了。”

杨镇原点点头：“不少了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道：“本官有个同年，在河南做县丞，来信说那边也乱了。流寇到处跑，官府管不住。”

何晏道：“山西也不太平。”

杨镇原叹了口气，端着酒碗又喝了一口。他放下碗，看了看杨文岳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
杨文岳会意，往何晏这边凑了凑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何里长，您知道邸报上说什么吗？就在前几天，后金军大举入塞了。左翼攻破龙井关，中路占领洪山口，右翼攻陷大安口。三路同时破长城而入，眼下已经到了遵化附近。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已经集结兵马驰援遵化。”

何晏心里猛地一沉。后金入塞了。龙井关、洪山口、大安口——这些地名他在上辈子听过，在书上见过。长城破了，遵化就在河北，离山西不远。杨文岳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他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没有旁人，才继续道：“这一打起来，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，多少溃兵泛滥成灾。”

何晏端着酒碗，没喝，也没放下。他想起沁河边那些滩涂地，想起白巷里的窑洞，想起刘嫂织布的声音，想起刘安写的“平安”两个字。那些东西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幅画。但画外面的世界，在打仗。

何晏拱手问道：“大人，战事可吃紧？”

杨镇原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邸报上写得简单，只说了破了关，兵在哪儿，打没打，谁也不知道。但依本官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，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

何晏没有再问。有些事，问了也没用。

吃完饭，杨镇原先走了。何晏送他到门口，杨镇原站住，回头道：“何里长，你那铺子，好好开。县城里有个正经的买卖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何晏拱手道：“草民明白。多谢大人。”

杨镇原点点头，走了。

何晏站在街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冷飕飕的，灌进领口里。他打了个寒噤。后金入塞了。遵化在打仗。离山西不远了。他站在那里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杨文岳的话在他耳边转来转去——“三路同时破长城而入”，“不知道多少百姓流离失所，多少溃兵泛滥成灾”。那些溃兵，会流窜到山西来。那些百姓，会逃难到山西来。白巷里，还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吗？

李二狗在旁边站着，不敢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声问：“少东家，回不回去？”

何晏回过神来，说：“回。”

回去的路上，何晏一直没说话。李二狗走在他旁边，也不敢说。路两边的地里，玉米茬子黑乎乎的，像一排一排的钉子。远处的山灰蒙蒙的，山顶上的雪更厚了，白得刺眼。何晏忽然想起王立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件事会让你真正长大。”守城那次他以为长大了，去李家沟那次他以为长大了。现在他知道，还没。真正的长大，是知道这天下要乱了，而他得护住身后那些人。两千人。白巷里的，李家沟的，那些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，那些被糟蹋了又被家人嫌弃的。他们指着他活。

回到村里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何晏把今天拍的视频剪了一段——县城街上冷冷清清的景象，杨文岳凑近说话时压低声音的样子，自己站在街上发呆的背影。配了一行字：“后金入塞了。天下要乱了。我得加快节奏。”

发完他关了界面，走到窗前。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天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远处山坡上，窑洞的灯火连成一片，安安静静的。他站了很久，转身躺回床上。明天，去找张伯催掌心雷，去找赵老憨催蒲草，去县城把铺子收拾出来。后金入塞了。溃兵会来的。流寇会来的。他得在那些东西来之前，把自己变得够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