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晏站起来,往村后走。老丁跟上来。村后是一排土坯房,有几间被烧了,房顶塌了,椽子还冒着烟,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地上躺着几具尸体,用破布盖着。何晏掀开一块布,是个年轻人,脸上被砍了一刀,从额头斜到下巴,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,肚子上开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固了,黑乎乎的一层。他把布盖上,又掀开另一块。是个老人,胸口被捅了一刀,血把衣裳染透了,硬邦邦的。他一块一块掀过去,掀到第四块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是个妇人,衣裳被撕烂了,下身光着,脖子上有勒痕,眼睛半睁着,嘴角有血。旁边有人低声说,是被糟蹋了,自己寻的死。
何晏把布盖上,站起来。手在抖。他把手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老丁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少东家,这种事,俺在大同见多了。”何晏没接话。老丁又说:“每次见了,还是受不了。”何晏点点头。受不了也得受。
王里长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住。他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“何里长,俺想好了。李家沟,从今天起,归您管。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。
何晏看着他,说想好了?王里长点头。想好了。上次您说的规矩,俺都记着。派人去白巷里干活,学技术,学规矩。白巷里出事了,李家沟出人出力。何晏说第二条,地还是你们的,但种什么要听白巷里的。王里长说行。何晏说第三条,农闲的时候,李家沟的壮丁要来白巷里练民兵。王里长说行。何晏说这些都不是白给的,白巷里出工钱,包吃住。一年之后,李家沟一切按白巷里的规矩来。王里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行。何晏说您不回去商量商量?王里长摇头,说不用商量。俺是里长,俺说了算。有些人死了,有些人跑了,剩下的人,俺替他们做主。
何晏点点头,说那就这么定了。王里长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挤出一句:“何里长,俺替李家沟的人谢谢您。”
何晏说不谢,顿了顿,又说:“您先去安顿村里人,把死了的埋了,伤了的上药。缺什么,从白巷里调。”
王里长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何里长,那块地——沁河边那块,您拿去用,不要钱。何晏说该多少是多少。王里长说不要钱,您救了俺们全村,一块破地算什么。何晏没再说话。
老丁走过来,说少东家,俘虏里有人认识俺。何晏愣了一下。老丁说是大同边军的人,以前一个营的。何晏问在哪儿。老丁带他走到村口。俘虏蹲在墙根底下,被绳子拴成一串,低着头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抖。老丁指着最边上那个,说就是他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角拉到耳根。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不敢看人。老丁蹲下来,说二虎,你不认识俺了?那人抬起头,愣了一下,眼睛慢慢瞪大了。“丁……丁哥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你咋在这儿?”老丁说俺在这儿当民兵头儿。你呢?咋干上这个了?那人低下头,不吭声。老丁说说话。
那人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丁哥,营里散了,发不出饷,弟兄们各自逃命。俺一路要饭过来,活不下去了,才跟上黑风煞。俺没杀过人,真的没杀过。丁哥你信俺。”他说着说着就哭了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老丁站起来,看着何晏。何晏没说话。老丁沉默了一会儿,说少东家,这小子以前在营里是喂马的,老实人。何晏说您看着办。老丁点点头,蹲下去,说二虎,你跟着俺干。那人抬起头,愣了半天。“丁哥,俺……俺还能跟着你?”老丁说能。但你得守规矩,不偷不抢,不奸不淫,听号令。那人跪在地上,磕了好几个头,额头磕在石头上,磕出了血。老丁把他拉起来,说别磕了,起来。
何晏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这些流寇,也是人。活不下去的人。有的人杀人放火,有的人跟着跑。分得清吗?分不清。但他知道,这个叫二虎的,老丁信他。
天快亮的时候,何晏让人回白巷里报信。派了两个人,一个叫王三,一个叫李四,都是腿脚快的。让他们告诉黄三娘和村里人,说没事了,明天就回去。王三问还有什么要带的,何晏说带点粮食和药来,李家沟缺这个。王三点点头,两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何晏没睡。他在村口坐着,靠着土墙,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东边的山头上开始泛白,灰蒙蒙的,像鱼肚皮。雾气从沟里升起来,白茫茫的,把村子裹在里面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忽然想起白巷里。这个时候,黄三娘应该起来做饭了,刘嫂大概在织布,刘安还在睡觉。他们不知道他在这里,不知道他昨天杀了人,不知道他差点回不来。他忽然很想回去,很想坐在院子里喝一碗黄三娘煮的绿豆汤,很想听刘嫂的织布机咔嗒咔嗒响,很想看刘安蹲在地上写字。但他不能走,李家沟还有一堆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