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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贞节(1/1)

天亮之后,何晏开始帮着安顿村里人。几个妇人蹲在村口哭。哭声不高,呜呜的,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。旁边有人劝,劝不住。王里长带着人挖坑埋尸体,就在村后的山坡上,一排七个坑。何晏去看了,坑挖得不深,但规整,每个坑一样大一样深。王里长站在坑边,手里攥着铁锹,说何里长,这七个,是村里的人。有三个被杀了,四个自己寻死的。何晏知道他说的“自己寻死的”是什么意思。他没说话。王里长又说他大女儿也是这么死的。前年,流寇来的时候。何晏看着他,王里长的脸在晨光下灰白灰白的,没有表情。

修房子是个麻烦事。烧了三间,塌了两间。何晏让民兵帮着搬木头、和泥、垒墙。周铁蛋胳膊上有伤,干不了重活,蹲在旁边帮着递钉子。王石头力气大,一个人扛一根梁,扛得满头大汗。马三儿爬到屋顶上铺草,铺得歪歪斜斜的,老丁在

何晏正在搬木头,听见有人喊。他回头一看,一个妇人拽着一个姑娘往村外走,姑娘不走,蹲在地上哭。妇人骂她,说你还有脸活着,丢人现眼。姑娘不说话,只是哭。旁边几个人看着,没人拦。何晏放下木头,走过去。妇人看见他,愣了一下,手松了。姑娘蹲在地上,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怎么了?”何晏问。

妇人张了张嘴,说这丫头被糟蹋了,还有脸活着,俺带她走。何晏问带去哪儿。妇人没说话。何晏说带她去死?妇人低下头。何晏蹲下来,看着那个姑娘。十三四岁模样,瘦瘦小小的,脸上有伤,嘴角破了,眼眶青了一圈。衣裳被撕烂了,用一块破布裹着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淤青。她抬起头,看了何晏一眼,眼睛红红的,但没泪。又低下去。

“你叫什么?”何晏问。她没说话。妇人说叫翠儿。何晏说翠儿,你想死吗?翠儿摇头。何晏说那你哭什么?翠儿没说话。妇人说她不哭,是俺骂她。何晏站起来,看着妇人。说她被糟蹋了,是她的错吗?妇人愣了一下。何晏说是那些畜生的错,不是她的错。妇人低下头。何晏又说她还活着,是命大。您要让她死,是杀人。妇人不说话了。

何晏看着翠儿,说你要是没地方去,去白巷里。有活干,有饭吃,有地方住。翠儿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,但很快又灭了。她说俺脏了。何晏说你不脏。脏的是那些畜生。翠儿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何晏站起来,看着妇人。说让她跟俺走,行不行?妇人沉默了很久,点点头。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说翠儿,是娘对不起你。翠儿没说话,蹲在地上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
旁边还有几个妇人,一直站着看。有一个走过来,说何里长,俺家闺女也被糟蹋了,您能不能也带她走?何晏说行。又有一个过来,说俺家也是。何晏说都去白巷里,有活干,有饭吃。她们站在一起,七八个人,年纪大的二十出头,年纪小的才十二三岁。都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何晏看着她们,心里堵得慌。但他没说什么。说什么都没用。

马三儿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锤子,一直没说话。何晏注意到他在看翠儿,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。翠儿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马三儿走过去,把一件衣裳披在她身上。是他的外裳,灰扑扑的,打着补丁,但干净。翠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马三儿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何晏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——上辈子,不是这辈子。那时候他也这样,看见喜欢的姑娘,不敢说话,只敢偷偷看。他暗暗记下了。以后有机会,撮合他们。
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王三和李四回来了。带着粮食和药,还有几卷白布。何晏让王里长把粮食分下去,伤的上药,死了的用白布裹。王里长接过去,手还在抖,但比昨晚稳多了。

下午,何晏带着队伍往回走。李家沟的人站在村口送,王里长站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一只鸡,死活要塞给何晏。何晏不要,他非要给,说您救了俺们全村,一只鸡算什么。何晏说留着下蛋。王里长这才收回去,眼眶又红了。

回去的路上,何晏走在队伍中间,老丁走在前头。太阳暖烘烘的,照在身上,把昨夜的寒气一点点驱散。马三儿拖在后面,一直回头看。最后面是那几个女人,翠儿手里攥着那件灰扑扑的外裳,边走边看着马三儿。马三儿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,走几步,又回头看一眼。

老丁忽然开口了。他走得很快,但声音很稳。“少东家,俺在大同的时候,见过一个女人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想了一会儿,“被鞑子糟蹋了,丈夫不要她,娘家也不要她。她一个人抱着孩子,在城外讨饭。冬天,雪下得很大,她抱着孩子坐在城墙根底下,一动不动。俺以为她死了,走过去看,还活着。孩子也活着。俺给了她两个馒头,她接过去,没吃,全给孩子了。”

老丁的声音低下去。“后来呢?”何晏问。老丁说后来死了。开春的时候,雪化了,她在城墙根底下躺了三天,没人管。孩子让人抱走了,不知道抱哪儿去了。何晏没说话。老丁也没说话。走了很长一段路,老丁忽然说,少东家,您今天做得好。何晏说做什么了?老丁说那些女人。您救了她们。何晏说没救,就是给口饭吃。老丁说够了。

回到白巷里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。村口站着人——刘嫂、刘安、王老伯、张伯、周伯、赵老憨,还有黄三娘。都站着,等着。何晏走过去,黄三娘迎上来,上上下下打量他,看他有没有受伤。何晏说娘,我没事。黄三娘点点头,没哭。手不抖了。

王老伯走过来,拄着锄头,在他面前站住。听说了,打赢了。何晏点点头。王老伯说没死人?何晏说没。王老伯说好。转身走了。张伯走过来,问掌心雷好用吗?何晏说好用。张伯说那就多做几个。何晏说做五十个有备无患。张伯点点头,走了。

何晏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民兵。刘大在擦三眼铳,擦得锃亮。马三儿在收拾连弩,低着头,不说话。周铁蛋在让周伯重新包扎胳膊,绷带拆下来,伤口裂开了,血又渗出来。周伯骂他,他不吭声。何晏走过去,说周铁蛋,下次不许上。周铁蛋抬起头,说不,俺要去。何晏看着他那条胳膊,想说不行,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拦不住。

何晏把俘虏的事交代给刘大。让他带二十个人,把俘虏押去县城,交给杨县尊。刘大问那个叫二虎的怎么办,何晏说留下。刘大看了老丁一眼,老丁点点头。刘大没再问,去集合人了。

何晏站在晒场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红彤彤的,烧了半边天。李家沟那几个女子已经跟着刘嫂一起去窑洞里安置了,虽然她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,但至少有了个容身之所。他知道,他做了能做的。救不了所有人,但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
他转过身,往家走。走到半路,听见刘嫂的窑洞里传出女子窃窃私语的声音,还有织布机的咔嗒咔嗒声,不急不慢。黄三娘在自家厨房里忙活,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,红彤彤的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转身走到山坡上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照在窑洞上,一排一排的,安安静静。他想起马三儿回头看翠儿的样子,想起老丁说起那个女人的时候声音低下去的样子,想起翠儿说“俺脏了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。他深吸一口气。日子还得过。明天,去找张伯,催他做掌心雷。后天,去沁河边,把工坊的事定下来。大后天,开始训练新兵。

他转身往山下走。走到半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打开小破站,剪出来一条视频,把过于血腥的近景打了码:“驰援李家沟战流寇大获全胜,这次我们没死人。明天继续造掌心雷。”发完,他关了界面,继续走。月亮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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