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个长矛兵从弩手两翼冲出去,长矛端平了,对着流寇的胸口。他们跑得很快,脚步砸在地上,咚咚咚的,像打鼓。周铁蛋左手攥着长矛,跑在最后面,胳膊上的绷带松了,拖在地上,沾了泥,他不管,咬着牙往前冲。
流寇开始跑了。不是退,是跑,是逃。有的往后跑,一头钻进黑暗里;有的往两边跑,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;有的撞在一起,摔倒在地上,爬起来又跑。弩手从两翼冲出来,站在高处往下射箭,一箭一个,射完一发扣一发,连弩的箭匣咔嗒咔嗒地响。三眼铳兵装好了弹,从墙角后面钻出来,站在两侧,对着逃跑的流寇放铳。轰轰轰的,又是一排铁砂打出去,打得那些流寇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。
黑风煞站在晒谷坝中间,举着刀喊“不许跑”,声音尖利,破了音,像杀鸡。没人听他的。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——有的跑了,有的倒了,有的跪在地上举着手。黑风煞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就跑。他的大刀掉在地上,他也没捡,跑了两步,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,摔了个狗啃泥,爬起来继续跑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老丁喊:“追!”何晏愣了一下。以前守城,老丁从来不喊追,打完就收兵。这回不一样了。他看了老丁一眼,老丁说不能让他们跑了,跑了还会回来。何晏点点头。
长矛兵追在最前面,弩手跟在后头,三眼铳兵从两侧包抄。流寇跑得满山遍野都是——有的钻进树林里,树枝刮得衣裳刷刷响;有的跳进沟里,摔得哎哟哎哟叫;有的往山上爬,爬几步滑下来,又爬。民兵们追上去,用长矛戳,用连弩射,用三眼铳砸。周铁蛋追上一个流寇,长矛戳过去,那人躲开了,转身就跑。周铁蛋追了两步,胳膊使不上劲,长矛掉了。他弯腰去捡,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,跪在地上。那个流寇回头看了一眼,没敢回来,跑了。周铁蛋捡起长矛,骂了一声,又往前追。
马三儿跑得最快。他追上一个流寇,那人举着刀要砍他,他蹲下去,连弩对着那人的肚子,扣一下,扣两下,扣三下,三支箭连着飞出去,那人捂着肚子倒下去,刀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马三儿从他身边跑过去,头也不回,边跑边往箭匣里卡新箭,手指快得像弹琴。
刘大追了半里地,追上一个跑不动的,三眼铳抡起来,砸在那人后脑勺上。那人扑倒在地,不动了。刘大喘着粗气,说这东西真能当锤子使。他把三眼铳往肩上一扛,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骂了一声,走了。
老丁带着人追了二里地,直到最后一个流寇的影子消失在暮色里,才停下来。他站在一个土坡上,喘着气,看着远处。天已经快黑了,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何晏走上来,在他旁边站住。
“跑了多少?”何晏问。
老丁说六七十个。何晏点点头。没全跑掉就行。
回去的路上,李二狗在清点。流寇死了几十个,抓了三十多个俘虏。民兵这边,两个长矛兵被砍伤了,一个三眼铳兵追人的时候从田坎上摔下去崴了脚。没人死。
何晏走到晒谷坝上。地上到处是血,一摊一摊的,在暮色里看着是黑色的。刀、破鞋、烂衣裳、啃了一半的猪腿、打碎的碗,散了一地。火堆已经灭了,剩一堆灰,风吹过来,灰飞起来,落在那些死人身上。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味,还夹着猪肉烧焦的糊味,呛得人想吐。几个俘虏蹲在地上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一个年轻的俘虏抬起头,看了何晏一眼,眼睛里全是恐惧,又低下去。何晏没说话。
王里长从山上下来,身后跟着一群老弱妇孺。他们躲在山上,听着雷炸,比打雷还响;听见喊杀声,尖的粗的混在一起。他们以为村子完了。现在下来,看见地上到处都是流寇的尸体,自己的房子还在,鸡虽然被杀了,猪也被烤了,但房子还在。
王里长走到何晏面前,腿一软,跪下去了。何晏赶紧扶他,他不起,拉着何晏的手,眼泪鼻涕一起下来,糊了一脸。
“何里长,俺……俺不知道说什么……”他哭得说不成句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要不是您来,俺们村就完了……那五两银子,俺不要了,那块地您拿去,俺……”
何晏把他扶起来,说王里长,那块地的事以后再说。您先把村里人安顿好。王里长点头,抹着眼泪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