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寇开始往前冲。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，举着刀，嘴里喊着什么，听不清。他们跑得很快，脚步砸在地上咚咚响，混着叫骂声，嗡嗡的，像一窝蜂。地上的泥巴被踩得飞起来，溅在后面的流寇脸上。何晏蹲在三眼铳兵后面，手心全是汗，黏糊糊的，攥着三眼铳的木柄都打滑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胸口。但他没跑。腿在抖，手在抖，但他没跑。

老丁等着。流寇冲到五十步，四十步，三十五步。他的刀举着，一动不动。何晏能看见那些流寇的脸了——脏兮兮的，胡子拉碴的，有的张着嘴，露出黄牙，有的瞪着眼，眼珠子通红，有的在喊，喊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。

三十步。

老丁的刀落下来。

“三眼铳——放！”

十把三眼铳齐发，连续打了三轮，轰轰轰的，声音大得像打雷，在山沟里回荡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火光从铳管里喷出来，橘红色的，在暮色里格外刺眼。铁砂飞出去，像一把看不见的扫帚，扫在前面那一排流寇身上。冲在前面的七八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，猛地往后倒——有的捂着胸口倒下去，血从指缝里往外涌；有的抱着腿在地上滚，滚了两下就不动了；有的被铁砂打在脸上，整张脸血肉模糊，扑倒在地，手里的刀飞出去老远。没中弹的愣了一下，脚步慢了，有的人开始往后退，被后面的人推着又往前跑。

“铳兵撤！”老丁喊。

三眼铳兵往两边散开，退到村口的墙角、门洞后面，蹲下来装弹。动作是练过的，比守城那会儿快多了。刘大躲在墙角后面，手忙脚乱地往铳管里灌火药，撒了一地，骂了一声“他娘的”，又抓了一把往里塞，用通条捅实了，再装铁砂。旁边的后生比他快，已经装好了，端着铳从墙角探出头去瞄。

另一边，弩手已经获得射界。老丁喊：“连弩——放！”

三十把连弩同时开火，弩箭嗖嗖嗖地飞出去，比三眼铳的响声小得多，但更密，更急。第一排弩箭刚飞出去，第二排又扣了扳机，三十支，紧接着第三排，三十支，第四排，第五排。连弩的箭匣里装着五支箭，扣一下扳机落一支，射速比单发弩快了好几倍。一百五十支箭在半空中飞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蝗虫扑过去。流寇又倒了十几个，有的被射穿了大腿，跪在地上爬不起来；有的被射中了肩膀，刀掉了，捂着伤口嚎；有的被射在肚子上，弯着腰，血顺着裤腿往下淌。剩下的还在往前冲，已经不到三十步了。弩手们继续扣扳机，一箭接一箭，嗖嗖嗖的，不停。一个弩手射完了五支箭，迅速从背上抽出一排新箭，卡进箭匣里，又开始射。

流寇还在往前冲，快到二十步了。何晏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汗珠子，能看见他们手里的刀上卷了口，能看见有的人嘴唇在哆嗦。他们的队形已经散了，前面的人想退，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，挤成一团，推推搡搡的。老丁回头喊：“掷弹手！”

王石头和刘二狗从队伍后面冲上来，每人手里攥着一颗掌心雷。刘二狗掏出火折子，吹了几下，火苗蹿起来，凑近引信。“嗤——”引信着了，白烟冒出来，滋滋地响，在暮色里格外显眼。他数了一息，抡起胳膊，使劲往前一甩。掌心雷在空中划了个弧，黑乎乎的，翻着跟头，落在流寇前面两三步的地方。

王石头慢了一步。他的手在抖，火折子凑了好几回才点着引信，引信烧了快两息了才扔出去。掌心雷还没落地就在空中炸了。

两声巨响，轰轰的，比三眼铳响得多，震得何晏耳朵里嗡嗡响，眼前都花了。白烟升起来，一大团，在暮色里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。铁片从烟里飞出来，嗖嗖嗖的，打在石头上叮当响，打在木头上噗噗响，打在人的身上——那种声音何晏形容不出来，不是噗，不是啪，是一种闷闷的、沉沉的声响，像拳头砸在湿泥巴上。

流寇被炸懵了。前面几个被铁片削中了，有的捂着脸倒下去，血从指缝里往外涌；有的胸口嵌着铁片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就倒下去了，手里的刀掉在地上，当啷一声；还有的胳膊被削掉半截，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，血喷了一地。那个黑风煞站在后面，手里的刀举着，但没往前冲。他看着那团白烟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巴张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，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，又从惊恐变成茫然。他身后的流寇开始往后退了，先是几个，然后一群。

老丁喊：“长矛兵——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