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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伤亡(1/1)

王老伯走过来,拄着锄头,在他面前站住。锄柄被手磨得油光水滑的,比他自己的手还光溜。老朽听说死了七个。何晏点点头。王老伯沉默了一会儿,问都是谁家的。何晏说了名字,王老伯一个一个地点头,说认得,都是好后生。他顿了顿,又说少东家,老朽种了一辈子地,头一回觉得,种地是件踏实的事。以前不踏实吗,何晏问。以前种地,是跟老天爷要饭吃。老天爷给一口,就吃一口。不给,就饿着。现在种地,是自己跟地要饭吃。地给多少,自己说了算。他看了一眼何晏,又看了一眼村口那些等着的人,说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说少东家,仓库里的种子老朽留好了,等着您回来定种多少。

孩子们围上来了。四五个,大的不过七八岁,小的还拖着鼻涕。他们围着何晏跑,嘴里喊着“何叔叔回来了”,声音脆生生的,像一群麻雀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扯了扯何晏的衣角,说何叔叔,俺爹回来了没。何晏认得她,是刘大的闺女。他说回来了,在前面扛旗呢。小姑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见刘大扛着那面破旗走在队伍前面,高兴得跳起来,跑过去喊爹。

何晏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七个没回来的,家里都有孩子。他不知道那些孩子现在在不在人群里,有没有人告诉他们,爹回不来了。

伤员被抬回窑洞。伤得最重的是周家沟来的一个后生,叫周铁蛋,十九岁。胳膊被砍了一刀,骨头都露出来了,白森森的,看着瘆人。血把半边衣裳都染红了,干了之后变成黑褐色,硬邦邦的,衣裳粘在伤口上,揭都揭不开。周伯在给他包扎,先用盐水洗伤口,盐水浇上去的时候,后生咬着牙不喊疼,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,滚到眼睛里,他眨了眨,又滚下来,顺着脸颊淌到脖子里。嘴唇咬得发白,咬出两道血印子。

何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他疼不疼。后生咬着牙说不疼。周伯说你小子嘴硬,骨头都露出来了还不疼。后生没说话,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手攥着床板,指节捏得咯咯响。何晏说给他加一份粮。周伯点点头,手上的动作轻了些。

老丁走过来,站在何晏旁边。他看着后生,说这小子是块料。何晏说是。老丁说好好练,以后能当个好兵。何晏说你觉得他能行,老丁说能行。当兵不怕别的,就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当兵。他知道。

老丁去清点武器。何晏跟着去了。三眼铳坏了三把,有一把第二管炸了,膛线崩开,铁砂堵在管子里,抠都抠不出来,管子都变形了,歪歪扭扭的。弩坏了五把,有两把弦断了,断口处麻线炸开,像一蓬乱草;三把弩臂裂了,从中间劈开,木头茬子支棱着。箭矢用了一大半,地上捡回来的那些有的弯了,有的断了头,能用的不到一百支。

何晏让张伯赶紧修。张伯蹲在地上,把那把炸膛的三眼铳翻来覆去地看,用铁签子捅了捅堵住的管子,又凑近看管壁的断面。看了半天,说铁不行,有气泡。下次用钢浇。何晏说钢太贵,张伯说贵也得用,炸膛会死人的。他把那根炸裂的铁管举起来给何晏看,断面上一小个一小个的气孔,密密麻麻的,像蜂窝。您看,铁水没浇匀,里头全是眼儿。药力一冲,就从这些眼儿的地方裂开。人命关天的事,省不得。

何晏说那就用钢。张伯点点头,把那把炸膛的铳扔到废料堆里,当啷一声,说三天就能修好。

傍晚,何晏回到家。黄三娘在厨房里忙活,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,红彤彤的,一闪一闪的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刺啦刺啦的,是炒鸡蛋。何晏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黄三娘老了,头发白了不少,以前还能看见几根黑的,现在花白一片。腰也弯了,以前挺得直直的,现在微微佝偻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去年还没这么老,一年就老了这么多。他心里忽然有点堵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黄三娘端着一碗面出来,放在桌上。面是手擀的,细长细长的,卧了一个鸡蛋,黄澄澄的,浮在汤面上,还撒了葱花。面汤是清的,能看见碗底。何晏坐下吃面,黄三娘坐在对面看着他。他吃了一口,说咸了。黄三娘说咸了好,有力气。他又吃了一口,说娘,你也吃。黄三娘说吃过了。何晏知道她没吃,但他没再劝。

他低头吃面,吃得很慢。黄三娘就那样坐着看他,不说话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说娘,守城的时候,我怕。黄三娘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我怕回不来。黄三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手还是那样糙,但暖和。回来了就好。她说。

吃完面,黄三娘站起来收拾碗筷。走到厨房门口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背上,佝偻的,瘦削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

“晏儿,娘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人听见。“你每次出去,娘都怕。怕你回不来。”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何晏站起来,想说点什么,但张不开嘴。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娘,我也怕。但怕也得往前走。”

黄三娘没回头,端着碗进了厨房。灶膛的火光又亮了一下,照在她背上。水声从里面传出来,哗啦哗啦的,一下一下,很慢。

何晏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远处的山坡上,窑洞的灯火连成一片,安安静静的,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。刘嫂的窑洞里,织布机的声音传出来,咔嗒咔嗒的,不急不慢。她又在赶工了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那声音停了,才转身进屋。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秋虫叫得最欢的时候,是夜深人静的时候。细细的,软软的,像在说悄悄话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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