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队伍从县城出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东边的山头上压着一层灰白的雾,太阳还没出来,但雾边上已经染了一抹淡红。何晏走在队伍中间,老丁走在最前面。民兵们跟在后面,脸上都是疲惫,但脚步不慢。守了四天城,打了两仗,死了七个,伤了二十多个,剩下的也都累得脱了层皮。但没人说话,就那么走着,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气声。
刘大扛着一面破旗走在最前头。那面旗是守城时从城墙上扯下来的,原本是杨镇原让人挂上去的官旗,蓝底白边,中间一个“明”字。现在旗已经被烧了好几个洞,边也烂了,耷拉着。刘大还扛着,说这是“战旗”,得扛回去。
“刘大,那旗都烂了,扔了吧。”后面有人喊。
刘大头也不回:“不扔。这是咱们守城的旗,拿回去挂在村口。”
“挂个破旗干什么?”
“让大家都知道,咱们守过县城。”
队伍里有人笑了,笑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何晏没笑,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。城墙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,黑褐色的,一块一块的,从垛口往下淌,像干了的泪痕。城门已经开了,有人在进出,挑着担子的,赶着驴车的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城里的人不知道昨晚守城的是谁,不知道流寇为什么退了,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。他们只知道天亮了,城门开了,日子还要过。
何晏转回头,继续走。
老丁走在他前面,步子很稳。这个人从大同边军一路逃荒过来,打过蒙古人、见过后金兵,也见过饿死的百姓堆在路边没人埋。何晏问他怕不怕,他说怕。何晏又问那你还打,他说不打就得死。何晏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面的路上有几个孩子在玩。看见队伍过来,他们停下来,站在路边,睁大眼睛看着。一个年纪大点的孩子认出了刘大扛的那面旗,喊了一声“是白巷里的人回来了!”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,声音脆生生的,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。
何晏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方向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守城的时候他没想过能不能回来,现在快到了,才觉得活着回来真好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远远看见白巷里的村口站着一堆人。近了才看清——刘嫂、刘安、王老伯、张伯、周伯、赵老憨,还有黄三娘。都站着,等着。刘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手里攥着一条毛巾,指节捏得发白。刘安站在她旁边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,踮着脚往这边看,脖子伸得老长。王老伯拄着锄头,佝偻着背,眯着眼往路上瞧,眼角皱纹挤成一团。张伯站在最前面,两只手背在身后,一声不吭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黄三娘站在人群中间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是她过年才穿的那身,深蓝色的,洗得都有些发白了,但熨得平平整整。
何晏走到村口,黄三娘迎上来。她没说话,上上下下打量他,看他有没有受伤。从脸看到手,从手看到脚,看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不放心,又看了一遍。何晏说娘,我没事。黄三娘点点头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手糙得很,全是茧子,但动作轻得不行,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。她说瘦了。何晏说没瘦,是衣裳大了。黄三娘没说话,又摸了摸他的脸,从额头摸到下巴,摸了一遍,才把手收回去。
“你小时候,每次出去玩回来,娘都要摸摸你瘦没瘦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