砌新炉子用了两天。
张伯带着马三儿,把原来的炉膛拆了,重新砌了一个。新炉子比旧的高了三分之一,膛也大了不少,底下多加了两条火道,顶上留了个观察口——这是马三儿的主意,说是烧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情况,不用总开炉门。
何晏也去帮忙搬了几趟土坯。张伯不让他干重活,说“少东家您看着就行”,他不听,非要干。搬完土坯,又去后山劈柴,劈了一下午,手磨出两个水泡。
黄三娘看见了,心疼得不行:“你说你,工坊里有的是人干活,你凑什么热闹?”
何晏笑笑:“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第二次测试灌钢法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露出半个脸,何晏就到了工坊。张伯比他更早,已经在炉子前面蹲着了。马三儿、老孙,还有两个匠人,也都到了。
“张伯,有把握吗?”何晏问。
张伯摇摇头:“没把握。但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这一次装料,用的是张伯新琢磨的法子——一层熟铁一层生铁,交替着码。最底下是熟铁,上面铺一层生铁块,再码熟铁,再生铁,一共码了五层。马三儿码得极仔细,每块料都用手摸一遍,看看有没有裂纹、有没有杂质。
“这料都是挑的最好的。”张伯在旁边说,“熟铁是咱们自己炼的,生铁是焦炭炼的那批。要是这都不成,老朽就真没辙了。”
何晏没说话。
点火。
马三儿从火口点着了焦炭,火苗蹿起来,比上次旺得多。新炉子加高了,火在炉膛里多转了一会儿才往上走,整个炉壁都被烧得发红。
水排开动了,风从风箱里灌进来,呼呼地响。炉火越来越旺,炉膛里的料被烧得通红,透过观察口能看见里面的情况——熟铁开始发软,生铁开始发亮,表面泛着一层银光。
张伯盯着观察口,一动不动。
马三儿在旁边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何晏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他只觉得脸上的热气越来越重,身上的衣裳被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。炉子里的火光是橘红色的,照得整个工坊都亮堂堂的。
忽然,张伯说:“再加点风。”
马三儿跑去摇风箱,风大了,炉火“呼”地一下蹿起来,颜色从橘红变成了亮白。
“再烧一刻钟。”张伯说。
一刻钟。
何晏盯着观察口,里面的料已经完全变了样——熟铁不见了,生铁也不见了,只剩下一团亮得刺眼的铁水,在炉膛里翻滚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张伯说。
何晏心跳加快。
“开炉。”
马三儿用铁钩钩开炉门。一股热浪扑出来,何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,但又马上凑回去。
炉膛里,那团铁水渐渐安静下来,表面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皮。张伯用铁钳夹住一块,从炉膛里拖出来。
那是一块暗红色的铁块,表面疙疙瘩瘩的,不像平时炼出来的铁那么规整。张伯把它放在铁砧上,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表面的皮。“咔”的一声,那层暗红色的皮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颜色。
何晏凑过去看。
里面是银灰色的,细密均匀,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光泽。不是熟铁那种灰扑扑的颜色,也不是生铁那种亮得刺眼的颜色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厚实的银灰色。
张伯又敲了一锤。这回声音不一样了——不是闷的,是脆的,“当当”的,像是敲在石头上。
他把那块钢翻过来,看断面。
断面是银灰色的,细密得像缎子,没有熟铁那种粗糙的颗粒,也没有生铁那种亮晶晶的结晶。就是一种均匀的、紧实的质地,看着就结实。
张伯隔着手套捧着那块钢,手开始抖。
“少东家。”他的声音也在抖,“成了。”
何晏也戴上手套,接过那块钢,在手里掂了掂。
沉甸甸的,比同样大小的铁重。表面光滑,棱角分明,敲起来“当当”响。他试着弯了弯,弯不动。
这是钢。
真的是钢。
何晏站起来,看着那块钢。阳光从工坊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钢的表面,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