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,山坡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褐黄色的土。向阳的坡面上,枯草根底下已经冒出一层茸茸的绿意,不仔细看瞧不出来,蹲下去才能看见那些细小的嫩芽挤在一起,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透气。
风也不一样了。冬天的风是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现在的风软了,带着一股潮润润的土腥味,吹在脸上不疼,倒是有点痒。
何晏站在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泥土解冻的味道。
他上辈子闻不出来,这辈子闻出来了。
“晏儿,想什么呢?”黄三娘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没想什么。娘,我去工坊了。”
“吃了饭再去——”
“回来吃。”
他往外走,黄三娘在后面喊:“早点回来!”
工坊里,张伯正在收拾东西。焦炭试验成功后,他像是年轻了十岁,走路带风,说话也利索了。
“少东家,您来得正好。”他放下手里的活儿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何晏。
何晏接过来一看,是张伯自己画的——歪歪扭扭几条线,但能看出是个炉子的样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老朽琢磨的新炉子。”张伯指着纸上的线条,“咱们之前琢磨的那个灌钢法,太过费时费料,造出来的钢花的本钱太多,产量也低,只能应应急。老朽想了好几天,觉得还是得专门砌个炉子。”
何晏蹲下来,把纸铺在地上看。
张伯在旁边解释:“这个炉子,比炼铁的矮一点,但膛要大。底下烧焦炭,上面放料。料分两层,底下是熟铁,上头是生铁。这样生铁熔了,往下渗,正好渗进熟铁里。”
何晏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图纸,脑子里浮现出网友发过的那些图。结构差不多,但张伯这个更简单,更土。
“张伯,您这脑子,真行。”
张伯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老朽就是瞎琢磨。成不成,还得试。”
何晏站起来:“那就试。”
张伯点点头,又说:“少东家,老朽还有个想法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个灌钢法,要是成了,咱们的钢就能自己量产了。但钢这东西,跟铁不一样。铁打坏了能回炉,钢打坏了就废了。老朽想着,能不能先让马三儿跟着学?”
何晏愣了一下:“学什么?”
“学打钢。”张伯说,“这小子手巧,脑子也快。老朽教他,以后打钢的活儿就能交给他。”
何晏想了想,点点头。
马三儿是从流民里出来的,踏实,肯学,嘴也严。让他学打钢,比找个不知底细的匠人放心。
“行。您教他。”
张伯应了一声,转身去找马三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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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晏回了趟家,再来到工坊的时候,张伯已经带着马三儿开始砌新炉子了。
新炉子砌在工坊最里头,靠着墙,外面用土坯挡着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马三儿负责和泥,张伯负责砌砖。
“少东家,您来瞧瞧。”张伯让开身子,露出砌了一半的炉膛。
何晏探头看了看。炉膛比炼铁的炉子宽,但浅,底下留着几个火道口。
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张伯指着火道口:“灌钢要的温度高,火得从底下往上烧,围着料转一圈再出去。这几个火道口,就是让火走得匀。”
何晏点点头,又问:“大概什么时候能砌好?”
张伯算了算:“两天。再晾三天,就能用了。”
两天砌炉,三天晾干,五天之后就能试。
五天。
何晏点点头,转身要走,马三儿忽然叫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