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尊者在书院住下的第二天,铁牛又赢了。棋尊者把《天局》收进袖子里,说:“我不下了。下不过你,但我服了。”铁牛憨笑:“前辈,不是您下不过我,是您的心思不在棋上。”棋尊者问:“在哪儿?”铁牛说:“在时间里。您活得太久了,觉得时间没用。棋是打发时间的,不是用来赢的。”
棋尊者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但这句话被另一个人听去了。不,不是人,是“时尊者”。天界管时间的,不是神仙,是守钟人。他守着一口巨大的铜钟,钟上没有刻度,没有指针,只有一道裂缝。裂缝每裂开一次,时间就过去一秒。裂缝裂了无数次,时间过去了无数秒。他守了几百万年,没离开过那口钟。
但他听到了棋尊者的话,从钟声里听到的。钟声传遍天界,他听得到每一个声音。他听到了铁牛说“时间没用”,他不能忍。他守了几百万年的时间,时间怎么会没用?
时尊者来的那天,没带钟,带了一把小锤子。锤子是铜的,敲钟用的。他站在书院门口,用小锤子敲了敲空气,当当当,三声脆响。所有人同时停住了。铁牛举着菜刀的手停在半空,林小舟端着的茶盘悬在手指尖,杨墨写字的笔定在纸上。只有沈辞还能动。
“您这是干什么?”沈辞说。时尊者说:“停时间。三秒。你们自在道的人说时间没用,我让你们看看,时间停了三秒,你们损失了什么。”
三秒过去,一切恢复。铁牛的菜刀落下去,切开了土豆。林小舟的茶盘稳稳地放在桌上。杨墨的笔继续写下去,字没断。谁也没损失什么。
时尊者的脸色变了。“不可能。时间停了,你们应该不知道。你们应该继续做之前的事,不会有任何变化。”沈辞说:“是没变化。因为您停的时间太短了。停三秒,不够吃一碗面,不够下一盘棋,不够写一个字。您停三万秒,试试。”
时尊者说:“我不能停三万秒。时间停了,天界就乱了。”
沈辞说:“您守了几百万年的钟,钟裂一下,时间走一秒。您不让钟裂,时间就不走了。您不让时间走,人就不活了。您守的到底是时间,还是那口破钟?”
时尊者握紧锤子,手在抖。他守了一口钟几百万年,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钟在,时间在,人在。钟不在呢?
沈辞说:“您别守了。进来坐坐。喝杯茶,吃碗面。您的钟让别人守。”
时尊者没动。铁牛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,放在院子的石桌上。“前辈,吃面。刚煮的。”面香飘过来。时尊者的肚子叫了一声。几百万年,他守着钟,没吃过东西。他以为时间不需要吃东西,他也不需要。但他的身体告诉他,需要。
他走过去,坐下。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面条,放进嘴里。嚼了一下,咽下去。他哭了。几百万年没哭过,眼泪掉进面碗里,咸的。
铁牛说:“前辈,面咸了不好吃。您别哭了。”
时尊者擦了擦眼泪,把面吃完了。他放下碗,看着沈辞。
“我的钟,谁守?”
沈辞说:“没人守。钟自己走。您守了几百万年,它也没停过。您不守,它也不会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