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尊者坐在那里，看着棋盘。他的《天局》还拿在手里，一万八千种变化，他背得滚瓜烂熟。但他今天发现，一万八千种，不够。棋道没有尽头，他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，其实只是在原地转圈。

“我想在书院住一阵。”棋尊者说。沈辞说：“住下。铁牛那儿有空房。”棋尊者说：“不跟铁牛住。我想跟铁牛下棋。下到他走不出活路为止。”

铁牛说：“前辈，俺天天跟您下。下到您赢为止。”

棋尊者住下了。他每天跟铁牛下棋，下了七天，赢了零盘。铁牛的棋越走越活，棋尊者的棋越走越死。第八天，棋尊者不下了。他坐在棋盘前，把《天局》翻了一遍，然后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
“这本书，没用了。”棋尊者说。铁牛说：“有用。您写的棋谱，教了天界几百万年的棋。谁敢说没用？”棋尊者说：“教了棋，没教活。学了我的棋，都学死了。自在道的棋，没学我的棋，活了。”

铁牛说：“不是您的棋不好。是学棋的人，只学了形，没学意。形是死的，意是活的。您以前教形，现在教意。形加意，才是完整的棋。”

棋尊者看着铁牛：“你是打铁的，还是下棋的？”

铁牛憨笑：“俺是打铁的。下棋是爱好。”

棋尊者笑了。他笑着站起来，把《天局》递给铁牛：“送给你。你比我懂棋。”铁牛接过书，翻了翻，又还回去：“前辈，俺不识字。您留着。以后教学生，用得上。”

棋尊者接过书，拍了拍封面。这本书他写了一辈子，以为自己写完了。现在他知道，永远写不完。棋道没有尽头，人也没有尽头。

沈辞躺在椅子上，铁牛又把棋盘摆好了。“师姐，下棋？今天不下老路子，下新棋。”沈辞落下一子。铁牛也落下一子，不是“将军”，不是“围城”，是一步谁也没见过的棋。沈辞看了半天：“这步叫什么？”铁牛说：“叫‘活棋’。”沈辞说：“你之前那步也叫‘活棋’。”铁牛说：“之前那步是之前的活，这步是现在的活。棋是活的，活法不一样。”

沈辞笑了：“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
林小舟端着茶走过来：“师姐，棋尊者都服了。天界还有谁？”沈辞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：“有没有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自在道的棋，不是赢棋，是活棋。赢棋是死的，活棋是活的。活的，比死的强。”

棋尊者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学生们在下棋。有的按棋谱走，有的不按棋谱走。按棋谱走的，走得稳。不按棋谱走的，走得险。但不管稳还是险，每一盘棋都是活的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棋子的敲击声、算珠声、读书声。沈辞闭上眼睛，嘴角翘起来。自在道，把天界最会下棋的也掰过来了。棋不是赢出来的，是活出来的。活棋，比赢棋难，但比赢棋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