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確定。但试试。”
拉曼查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“……需要我做什么”
墨尔斯想了想。
“香蕉。你有吗”
拉曼查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香蕉”
“嗯。他们喜欢吃香蕉。我需要一点香蕉,用来……调整配方。”
拉曼查深吸一口气,走出房间。
几分钟后,他端著一盘香蕉回来了。
金黄色的,熟透的,散发著甜腻的果香。
墨尔斯接过盘子,拿起一根香蕉,剥开,咬了一口。嚼了嚼。
“好吃。”
他站在床边,举著那根被咬了一口的香蕉,看著那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的、毛茸茸的“人”,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香蕉递过去。
“你们要吃吗”
那些“人”看著他手里的香蕉,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一个“人”伸出手,接过香蕉,咬了一口。
“啾。”
墨尔斯点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他转向拉曼查。“还需要你的头髮。”
拉曼查的眉毛——如果他的眉毛能被看见的话——挑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么”
“头髮。几根就行。”
拉曼查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揪了几根自己的头髮,递给墨尔斯。
墨尔斯接过来,举到灯下看了看。
灰色的,细软的,在灯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。
他点了点头,把那些头髮放进杀虫剂罐子里。
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手指——那只正常的、不是浮空的左手。
一滴白色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,在灯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。
拉曼查盯著那滴白色的液体,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不是血,不是任何已知生物体的体液,是某种更本质的、更原初的、像是“存在”本身被压缩成液態的东西。
墨尔斯把那滴白色的液体滴进罐子里,然后盖上盖子,开始摇晃。
“你在干什么”拉曼查问。
“调整配方。”
墨尔斯继续摇。
“寰宇蝗灾的时候,我用的是繁育孽物的基因样本做引子。这次用香蕉、你的头髮,还有我的血——应该能行。”
拉曼查看著他,看著那只被摇来摇去的杀虫剂罐子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他不应该让这个人来治。
不是因为“不信任”,是因为“太荒谬了”。
一个星神,拿著一罐杀虫剂,里面加了香蕉、巡海游侠首领的头髮和自己的血,然后说“应该能行”。
拉曼查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“我是不是在做梦”的荒谬感压下去。
“你確定你不是在……做黑暗料理”他问。
墨尔斯停了一下,侧过脸看著他。
“……什么是黑暗料理”
拉曼查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你继续。”
墨尔斯又摇了一会儿,然后停下来。他打开罐子,往里面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好了。”
他走到那些“人”面前,举起杀虫剂罐子,对准它们。
“等等等等——!”
拉曼查伸出手,挡在他面前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要喷”
“嗯。”
“你確定不会把它们喷死”
墨尔斯想了想。
“反正我还能救回来。”
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……那你还喷”
墨尔斯看著他。
“不喷,它们永远都是这样。喷了,也许能变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选哪个”
拉曼查看著那双纯白的、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,沉默了。
他看著那些蜷缩在床上的、毛茸茸的“人”,看著它们浑浊的眼睛,看著它们乾涸的泪痕。他想起它们曾经是人,有名字,有故事,有想要保护的东西。
他想起它们被变成猴子之后,不会说话,不会思考,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人。
他想起它们被救回来之后,蜷缩在医馆的床上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
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……喷吧。”
墨尔斯按下喷头。
一片淡金色的雾气从罐子里涌出来,像晨雾,像轻纱,像一片被揉碎的月光。那些雾气落在那些“人”身上,落在它们的毛髮上,落在它们的脸上,落在它们紧闭的眼睛上。
它们动了一下,然后蜷缩得更紧了。
拉曼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盯著那些“人”,盯著它们身上的毛髮,盯著它们脸上的表情,盯著它们的手指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几秒过去了,十几秒过去了。那些“人”还是蜷缩在那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。
拉曼查看向墨尔斯,墨尔斯看著那些“人”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捏著那个杀虫剂罐子。
然后——“啾。”
拉曼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是那个最先被喷的“人”,它慢慢地睁开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死水般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“光”,是“活”。
它看著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翻过来,看了看掌心,又翻过去,看了看手背。
那只手在抖,不是“害怕”,是“不敢相信”。
“我……”
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的,破碎的,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杂音中艰难地调出清晰的频道。
“我……是……人”
拉曼查的眼眶红了。
另一个“人”也睁开眼睛,它坐起来,低头看著自己的手,又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它的手指在脸上摸索著,像是在確认什么,又像是在找回什么。
“我……记得……”
它说,声音很轻,带著一丝“我不敢相信”的颤抖。
“我记得……我是巡海游侠。我叫……艾丽。我……我被原始博士……变成了……”
它没有说完。因为它哭了。
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著脸颊往下淌,滴在被子上,滴在手上,滴在那个还来不及收回去的杀虫剂罐子上。
墨尔斯看著那滴眼泪,沉默了片刻。他伸出手,把那罐杀虫剂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好了。”他转向拉曼查。“下一个。”
拉曼查站在那里,看著那些正在慢慢恢復的“人”,看著他们脸上的泪水,看著他们颤抖的手,看著他们从“猴子”变回“人”的整个过程,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你是怎么做到的”,想说“你到底是什么人”。
但他说不出口,因为那些话都太轻了。轻到不够承载此刻的重量。
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“…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