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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馆的灯还亮著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漏出来,落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墨尔斯站在那些床边,看著那些蜷缩成一团的、毛茸茸的、分不清是人还是猴子的“它们”。
他想了想,开始脱外套。
拉曼查站在旁边,看著他把黑色正装脱下来,叠好,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然后他捲起衬衫的袖子,露出那截苍白的、不属於任何正常人类的手臂。
他走到床边,弯下腰,学著记忆中那些丹鼎司医士的样子——先翻开眼皮看了看,又掰开嘴巴看了看,再捏著下巴左右转了转。
“嗯。”
他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个诊断结果。
拉曼查看著他那副“我很专业”的样子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在干什么”
“检查。”
墨尔斯头也不抬。
“你检查的方式就是……乱翻”
墨尔斯停了一下,侧过脸看著拉曼查,纯白的眼眸里写满了“不然呢”。
拉曼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你继续。”
墨尔斯继续他的“检查”。他翻开另一个“人”的眼皮,看了看,放下。
又掰开另一个“人”的嘴巴,看了看,放下。
又捏著另一个“人”的下巴,左右转了转,看了看。
“嗯。”
他从床边站起来,走到另一个“人”面前,蹲下去。
伸出手,揪了一撮它身上的毛髮,举到灯下看了看。
橘黄色的光透过那些细碎的毛髮,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他把那撮毛髮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面无表情地丟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拉曼查看著那撮被丟进垃圾桶的毛髮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你在干什么”
“检查。”
墨尔斯重复。
“检查为什么要揪毛”
墨尔斯想了想。
“丹鼎司的医士也揪过。”
拉曼查看著他。
“……丹鼎司的医士揪你毛了”
“嗯。揪了。说要做『毛髮分析』。”
拉曼查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你是偽人。他们分析什么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揪了。”
墨尔斯又揪了一撮,举到灯下看了看,闻了闻,丟进垃圾桶。
“所以我也揪。”
拉曼查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他告诉自己,这是一个“九成无误”的星神,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。
哪怕这个道理看起来像——学丹鼎司的医士揪毛。
他告诉自己——不能笑,不能质疑,不能问“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治”。
他忍住了,双手抱胸,靠在墙上,看著墨尔斯继续他的“检查”。
墨尔斯又揪了几撮毛,看了,闻了,丟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最后一张床边,看著那个蜷缩成一团的“人”——棕色的毛髮,尖尖的耳朵,皱巴巴的脸,眼角有乾涸的泪痕。
墨尔斯看著那张脸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蹲下去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那个“人”的肩膀。
“餵。”他说。
那个“人”动了一下,蜷缩得更紧了。
墨尔斯又拍了拍。“你们过得如何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吗”
那个“人”慢慢睁开眼睛。那是一双浑浊的、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,像两潭死水,像两颗被蒙上灰尘的玻璃珠。
它看著墨尔斯,看了几秒。然后张了张嘴。
“啾。”
墨尔斯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旁边床上的那个“人”也睁开眼睛,看著墨尔斯。
“嘰嘰。”
墨尔斯又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另一个“人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毛茸茸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。
“吱吱。”
墨尔斯继续点头。
“嗯。”
拉曼查站在墙边,帽檐下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他看著墨尔斯蹲在那里,一脸认真地和那些只会“啾啾嘰嘰”的“人”对话,表情从“困惑”变成了“震惊”,从“震惊”变成了“你在逗我”。
“……你能听懂他们说什么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著一丝“我不该问但我忍不住”的颤抖。
墨尔斯侧过脸,看著他。
“对。”
拉曼查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……他们说了什么”
墨尔斯想了想。
“他们说,有香蕉吃,很开心。然后別的没了。”
拉曼查看著他,看著那张被纯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脸,看著那只被单片眼镜覆盖的右眼,看著那双纯白的、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。
他忽然觉得——也许这个人真的是星神。
不是因为他能听懂猴子说话,是因为他说“很开心”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,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纯白的、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不是“同情”,是“理解”。他知道“有香蕉吃就很开心”是什么感觉。
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的——有薯条吃就很开心,別的不重要。
所以他听懂了。
听懂那些“啾啾嘰嘰”不是在说“救救我”,是在说“今天有香蕉吃,我很开心”。
拉曼查把目光移开。
“……继续。”
墨尔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、银白色的金属罐,上面印著“寰宇蝗灾专用杀虫剂”的字样。
拉曼查盯著那个罐子,表情从“震惊”变成了“你在逗我”,从“你在逗我”变成了“我是不是看错了”。
“……那是什么”
“杀虫剂。”
“我知道那是杀虫剂。我问的是——你拿杀虫剂干什么”
墨尔斯低头看著手里的罐子,想了想。
“治病。”
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……你拿杀虫剂治病”
“嗯。当初寰宇蝗灾的时候,我做过一种杀虫剂,可以针对『繁育』命途的信息污染。原始博士的『返祖』也是一种污染,只是针对方向不同。”
他把罐子举到眼前,晃了晃。
“我需要调整一下。”
拉曼查看著他,看著那个被晃来晃去的杀虫剂罐子。
他想起那些被原始博士变成猴子的巡海游侠,想起他们蜷缩在床上的样子,想起那些乾涸的泪痕。
“……你確定”
墨尔斯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