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从巷口走过,从她的身后走过,从那些看热闹的路人身边走过。
他们的背影,在大门的地方,与她错过。
云素心跪在门槛上,双手撑在冰凉的汉白玉上,她抬起头,望著那些从她身后走过的教眾。
这一刻,云素心內心的悲凉达到了顶点,无法言尽!
这些虔诚狂热的教眾不知道,他们至高无上的、崇拜的教主,此刻正跪在地上,伤痕累累,卑微如螻蚁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口中高喊的“月神保佑”,她连自己都保佑不了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与他们的神之间,只隔著一道门槛。
他们迈过去了,而她,爬不过去。
云素心的眼泪终於决堤了。
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將那些白色的背影晕成一片朦朧的光。
这时,
大门缓缓关闭。
朱红色的门板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合拢,像一扇缓缓关上的,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门缝中,那些白色的身影还在走,火把的光还在闪,口號声还在继续。
“月神保佑——月神保佑——”
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轻。
“砰。”
一声轻响。
大门合拢了。
门外的火光被切断,口號声被隔绝,那条通向自由的路,被一扇门永远地关上了。
月光透过门缝漏进来,在青石板上铺开一道细细的,银白色的光带,像一根再也够不到的断了的弦。
云素心趴在门槛上,额头抵著冰凉的石面,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。
內心的痛苦和绝望將她彻底淹没和吞噬。
她与她的教眾,只隔著一扇门。
一扇门,一道墙,三尺的距离。
可那三尺,比万里还远。
她在这头,教眾在那头。
她是阶下囚,他们是自由身。
她是卑微的、狼狈的、伤痕累累的阿瑶,他们是狂热的、虔诚的、高高举著火把的信徒。
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会知道。
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。
月光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云素心的手撑在地面上,
她不敢抬起头,不敢看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。
她怕自己一抬头,就会忍不住扑上去,掐住他的喉咙,撕碎他的脸。
然后被他羞辱得更惨。
她只能低著头,看著自己那双手。
掌心里磨破了好几处皮,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,和汗水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,冰凉冰凉的。
秦牧站在她面前三步处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来,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冷的,挥之不去的暗影中。
他负手而立,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,衣摆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的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不深不浅,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。
秦牧低著头,居高临下地看著云素心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懒洋洋的,漫不经心的兴味。
“怎么了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著一丝笑意,像在问一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“不想爬了还是爬不动了”
云素心紧紧地咬著嘴唇,拼命地摇头。
她此刻的心情复杂极了,甚至已经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和语言能力。
秦牧蹲了下来。
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来,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,“告诉本公子,你还想不想逃了”
云素心的眼睛红红的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她却死死地忍著,不让它落下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脸上,落在他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中。
她想说我想逃,我想杀了你,我想把你碎尸万段,然后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断,扔到山里餵狗。
可她不敢。
云素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泪终於夺眶而出,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他托著她下巴的手指上。
“不……不逃了……”
云素心的声音沙哑破碎,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和哀求:
“公子,我……我再也不逃了……求求你……不要伤害我阿爹阿娘……”
秦牧看著她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,看著那张被泪水糊满了的、清秀的脸。
他笑了笑,鬆开了她的下巴。
“这才乖嘛。”
他站起身,转过身,朝府內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还不跟上来”
云素心跪在地上,望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,望著他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她的眼泪还在流,止都止不住。
她抬起手,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,然后撑著地面,挣扎著站起身。
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酸痛,让她踉蹌了一下,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。
她低著头,看著那件已经沾满了尘土的粗布衣裙,心中那悲哀已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云素心深吸一口气,將那翻涌的悲愤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,而后低著头,迈著虚浮的步伐,跟了上去。
庭院中的月光如水,静静地铺在青石板上,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枯树。
夜风从迴廊的尽头灌进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,烛光忽明忽暗,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她走过那些她刚才拼命想逃离的迴廊,走过那些她刚才拼命想翻越的高墙,走过那扇她刚才拼命想衝出去的大门。
她回来了。
像一个被拴住了脖子的狗,挣扎了半天,发现自己哪儿也去不了,只能低著头,夹著尾巴,乖乖地走回主人的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