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大钟寺方向走,周遭的景象就越是破败荒凉。脚下的碎砖烂瓦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乎乎的、像是烧融后又凝固了的渣土,踩上去“嘎吱”作响。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和烟火混杂的气味儿,也越来越浓。
他拿出那琉璃镜,凑到眼前,眯缝着眼朝前方望去。镜面里氤氲的雾气流转,只见远处一片断壁残垣之上,盘踞着一大团沉重得化不开的、近乎墨色的青黑之气,那气团中心,隐隐有金铁的光泽闪烁,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执拗劲儿,却又被无尽的悲苦缠绕着。想必那就是大钟寺,铸钟娘娘的所在了。
离得近了,才看清那所谓的寺,早已没了庙宇的形制,只剩几根焦黑的石柱倔强地立着,围着一片巨大的、同样焦黑的地基。地基中央,赫然矗立着一口巨钟!
那钟体庞大无比,比王掌柜在阳间见过最大的钟还要大上数圈,颜色黝黑,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灼烧的痕迹,却依然能看出当年铸造时的精美纹路,只是如今大多模糊不清了。
而就在那巨钟之下,一个穿着明代宫女装束、身形虚幻透明的女子魂魄,正绕着钟基,一步一泣,缓缓而行。她低着头,长发披散,看不清面容,只有那悲悲切切、仿佛永无止境的哭泣声,在空旷的废墟间幽幽回荡,听得人鼻子发酸。那哭声不大,却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,带着几百年的委屈和不甘。
这就是铸钟娘娘了。王掌柜心里叹息,果然是忠魂不散,痴念难消。他整了整衣袍,虽说对方是个鬼魂,但礼数不能缺,上前几步,隔着些距离,躬身行礼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她:“娘娘……小老儿王利发,这厢有礼了。”
那绕钟悲泣的魂魄似乎没有听见,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,绕着巨钟,一圈,又一圈。
王掌柜提高了些声音,又唤了一声:“娘娘?”
这一次,那魂魄停下了脚步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。那是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,双眼红肿,泪痕未干,眼神空洞地望着王掌柜,带着一丝迷茫和警惕。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为何扰我清静?”声音飘忽,带着哭腔。
“小老儿受人之托,路过宝地,听闻娘娘事迹,心中感佩,特来拜谒。”王掌柜小心地措辞,“见娘娘终日悲泣,不知……不知有何未了之心愿?或许……小老儿能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心愿?”铸钟娘娘的魂魄喃喃道,目光转向那口沉默的巨钟,泪水又涌了出来,“我的心愿……就是让这钟再响一次……就一次!让这北平城的百姓,都听见它的声音!当年……当年我爹爹和工匠们,费尽心血,才将它铸成,是为了镇灾祈福,护佑一方平安的啊!可它……它怎么就再也不响了呢?”她说着,情绪激动起来,虚幻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王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口巨钟。在琉璃镜中,这口钟被那沉重的青黑忠魂之气紧紧包裹,而那钟体本身,却隐隐透出一股被压抑的、宏大的金色光泽,那是它本应发出的、清越祥和的钟声所化之气,如今却被执念封锁,无法宣泄。
“娘娘,”王掌柜试探着问,“既然钟已铸成,为何不响?”
“为何不响?”铸钟娘娘猛地转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和决绝,“因为火候不到!因为还不够诚心!当年……当年就是差那么一点点,就差那么一点点啊!我跳了进去,我的血肉,我的魂魄,都融了进去……我以为成了,我以为成了!”她指着那钟,声音凄厉,“可它……它还是哑了!它不肯响!是我不够忠?不够诚吗?”她复又痛哭起来。
王掌柜听得心头震撼。原来传说是真的,这位娘娘是为了铸成这口钟,自愿投身炉火,以血肉魂魄为祭,只为成就一个“忠”字,一个“诚”字,完成父命和职责。可偏偏,钟却未如预期般鸣响(或许是传说有误,或许是别的缘由),这成了她死后数百年来,最大的执念和痛苦。
他看着这痴缠的忠魂,又看看那口被执念封锁的巨钟,心里忽然明白了白狐老者所说的“可悲可叹”。这忠,感天动地,却也成了束缚她不得超生的枷锁。
“娘娘,”王掌柜深吸一口气,声音放缓,带着一种茶馆掌柜特有的、安抚人心的调子,“或许……不是钟不响,也不是您不够忠诚。而是时机未到?又或者,这钟声,并非为了镇灾,而是为了……告别?”
“告别?”铸钟娘娘止住哭泣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是啊,”王掌柜望着这片“下北平”的废墟,和那暗红色的天空,“您看,这世道变了,大清朝没了,北平城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您守护的那个时代,已经过去了。这口钟,它承载了您的忠,您的诚,也承载了那个时代的记忆。如今,是时候让它最后响一次,不是为镇守,而是为那个时代,也为您自己……送行。”
他这话说得缓慢,却像是一把钥匙,轻轻触碰到了铸钟娘娘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。她愣愣地看着王掌柜,又看看四周的破败,再看看那口沉默的巨钟,空洞的眼神里,渐渐有了一丝清明,一丝……释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