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掌柜知道躲不过去了,这老狐仙的道行,怕是比那瞎眼卦师还高。他只好硬着头皮,讪讪地从影壁后头挪出来,对着老者躬身作揖,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小……小的王利发,给老仙家请安。不是有意冲撞贵府的喜事儿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处躲了。”
白狐老者捋了捋银胡子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尤其在他怀里多停了片刻,笑道:“无妨。我家小辈儿办喜事,打这儿路过,也是缘分。你身上带着龙伯的信物,怀里又揣着鬼市的舆图,想来就是那位被挑中的送葬人吧?”
王掌柜心里苦笑,心说真是坏事传千里,自己这送葬人的名头,在这下北平怕是已经传开了。他只得点头:“托北新伯的福,给了小的这么个差事,可小的没什么本事,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。”
白狐老者点点头,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白:“龙伯困在井底,急得不行,这也能理解。送葬这事儿,千头万绪的,确实得有个章法。”他略一琢磨,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:巴掌大的一块琉璃片儿,边儿上不齐整,看着挺普通,就是片儿里头像是蒙着一层流动的雾似的。
“这物件叫烛照,算不上什么宝贝,却有个用处,”老者把琉璃片儿递给他,“能帮你瞧见万物的气。忠的奸的、好的坏的,喜的怒的,就连朝代的气运、鬼魂的残念,都有各自的气——露在外面是颜色,藏在里头是光。你拿着这镜子瞧瞧,或许能分清个真真假假,少走些冤枉路。”
王掌柜连忙双手接过,入手只觉那琉璃片儿温温软软的,里头的雾气好像跟着他的心跳慢慢转着。他下意识举起镜片,透过那层氤氲的雾,朝着狐嫁队伍看去。
这一看,可把他惊着了!
就见镜里头,整支队伍都裹在一层柔和的粉白色光晕里,那是喜兴祥和的气。那些狐仙子弟,身上大多发着青光或是白光,显露出各自的修行道行。尤其是那顶大轿,轿子里的粉白气儿最浓,都快聚成实实在在的样子了。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轿子旁边、刚才队伍走过的空地上时,镜里头猛地闪过几丝黑红交织的残影,淡得都快没了,却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和不甘心,还有那种被硬生生打断的、拧巴的痴念。那残影的形状,依稀像是个被糟践得不成样子的人身子?
王掌柜手一抖,差点把琉璃片儿摔在地上。这……这是啥啊?
白狐老者好像察觉到他的异样,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点儿怜悯,又有点儿告诫的意思:“你也瞧见了?这下北平,积了太多怨气,什么邪乎事儿都有。方才那残影,不过是几十年后一桩没破的惨案留下的点儿念想罢了。是个洋姑娘,年纪轻轻的,死得特别惨,就在离这儿没多远的地方——”他指了指一个方向,那方向在镜里头显露出一片更浓的、乱糟糟脏兮兮的灰黑气团,“她那没散的痴念和怨毒,跟城里头无数的念想搅在一块儿,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。”
(注:老者所言,正是指1937年震惊北平的帕梅拉·倭讷案。是年1月,19岁的英国少女帕梅拉被发现死于北平使馆区附近“狐狸塔”的一条水沟中,尸体遭残忍肢解。其父倭讷为着名汉学家,曾任英国驻华领事。此案背景复杂,传言涉及不正当性行为与城中弥漫的恐怖气氛,虽轰动一时,然真凶始终未能归案,成为一桩悬案。)
老者收回目光,又看向王掌柜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:“不相干的事儿别瞎琢磨,先把你的差事办好。依老夫看,你这送葬的路,得从‘忠’字儿上开头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舆图上那个标着哭泣女子侧影的大钟寺方向,“头一个魂魄,就在铸钟娘娘那儿。她忠魂不散,几百年了都那样,可敬,也可悲,更让人唏嘘!她对承诺、对本分的那份念想,正是前朝忠魂的根子,最干净,也最沉。找到她,或许你就能明白,啥叫‘送葬’,又啥叫……解脱。”
说完,白狐老者不再多言,对着王掌柜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队伍前头。那空灵的乐声又响了起来,狐仙的迎亲队伍又动了起来,簇拥着那顶华丽的大轿,慢慢儿地钻进浓雾里头,没影儿了,跟压根儿没出现过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