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惠良靠在车窗边,手里攥着半张报纸,眼睛望着车窗外头。
路两边的山峁往后倒着,黄土被风卷起来,打在玻璃上沙沙响。
他脑子里回想着他和乔红的相遇,相知,到相恋。更在回味,在那风景如画的崖口树荫下,人生的不圆满的第一次。
他能感受到乔红对他热烈又缱绻的依恋,鲜活滚烫的情意,这是他和杜丽丽相处中,不曾感受过的。
杜丽丽总是飘着的,像抓不住的柳絮,嫌他刻板,没艺术共鸣。
乔红不一样,她容貌秀丽温婉,谈吐通透知性,性子柔顺体贴,处处都让他心生欢喜
纵然乔红出身成分存在瑕疵,可他记着王满银当初的提点,倘若日后乔伯年得以平反昭雪,前途定然一片坦荡,这般风险值得一试。更何况此刻的他,早已真心实意深陷这段感情里。
“嘟嘟——”
几声汽车喇叭声将他从沉思中拉回。武惠良抬起头,对面驶来一辆相向而行的班车,两车缓缓错身交汇,彼此都按着惯例鸣笛示意。
武惠良下意识抬眼望向邻车,这是一趟从原西始发去往黄原的客车,车厢内人头攒动,不少乘客也纷纷侧目看向这边。
倏然间,一张熟悉的脸庞撞入眼帘,对面车窗旁的杜丽丽也恰好望见了他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两人脸上齐齐掠过一丝错愕,随即又迅速归于淡漠疏离。
杜丽丽飞快收回视线,不愿再多看上一眼。昔日的情爱纠葛早已沦为过往,武惠良行事刻板规整,循规蹈矩的性子,终究和天性浪漫洒脱的自己格格不入,分开这么久,他的影子早就无影无踪。
杜丽丽正奔波在去往省城的路途。昨日她才从柳岔公社赶回原西,今日清晨便搭乘班车先前往黄原,再辗转换乘,参加夏季文艺创作讨论会。
她现在就算再见武惠良,也过眼云烟,内心已然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脑海之中,尽数萦绕着王满银的身影。论样貌身形,王满银不及武惠良俊朗出众,可他却是跌落谷底时,托住自己的唯一救命稻草。
她被武惠良分手后,从黄原文艺下放到柳岔文化站,家人四散分离,事业遭遇重创,尊严备受打击,整个人深陷自卑绝望的泥潭。
王满银的善意帮助,开导她的心结,为她指明前行方向。
他深谙政策尺度,精通文艺创作,也懂得报刊杂志选稿的要求,亲手帮她修改诗文、打磨文笔,硬生生将无人问津的自己,推上文艺圈子的舞台,重新帮她拾起事业底气与做人尊严。
精神层面上,二人更是难得的灵魂知己。他读懂她文字里藏着的诗意心绪,由衷欣赏她与生俱来的才情,不断鼓励她坚持本心、展露个性。
行事间胆大洒脱,思想不拘一格,遇事总能想出解决办法,稳稳替她化解一桩桩难题,带给她十足的安全感,也让心底的崇拜愈发浓烈。
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,这份情愫从最初的欣赏仰慕,慢慢沉淀,最终化作满心眷恋与深爱。
昨天她中午才到原西,在柳岔出发前,他打了个电话给王满银,执意要在远赴省城前再见王满银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