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的差役一年来收两回例钱,他都按时交了,从不敢拖欠。
他在这东市摆摊,本本分分,从来不跟人吵架斗殴,从来不占别人地盘,连隔壁摊子多摆出半尺来他都不计较。
县令老爷的轿子怎么会停在他面前?
难不成他在这里卖猪肉,还犯了什么王法?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,把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像翻账本一样翻了一遍,缺斤短两是有的,偷税漏税也是有的,前年那回把病死的猪混在好肉里卖掉也是有的,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。
他的脸一下白了,白得像案板上那块被晒得发白的肥膘肉。
他想跑,腿不听使唤;想说话,嘴巴张不开;想把摊子收了走人,手却抖得连旱烟袋都握不住。
许兰站在板车另一侧,手还攥着那块抹布,攥得骨节泛白,湿抹布拧出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她的心扑通扑通跳,那声响又急又快,连她自己都觉得吵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轿子,盯着轿帘上那道银线绣的云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是真的没见过这种阵仗。在黑山村住了这些年,里正李清风就是她见过最大的官了。
那还是几年前的事。
那时她回村,李清风背着手站在村口,昂着头,拿鼻孔看人,把几个小媳妇训了一顿,她便远远绕开,连走近都不敢。
现在来的可不是里正,是县令,是管着整个平山县、手下差役成群、跺跺脚能让全县抖三抖的县令老爷。
她忍不住想,她和她男人是不是犯了什么事?
她男人赵大强卖猪肉有没干过昧良心的事,她不是不知道。
哪个月不掺点坏肉进去,哪个月不在秤上做点手脚,有一回还把隔壁村老刘家的一只鸡顺手牵羊揣进兜里,被人找上门来还死不认账。
可这些事都是偷鸡摸狗的小事,犯得着县令老爷亲自出马吗?
她的目光从轿子移到旁边的差役身上,那些差役穿着皂衣,腰间挎着刀,站得笔直,面无表情。
她的目光又从差役身上移到自己脚下,地上有一摊猪肉滴下来的血水,暗红色,已经有些发干。
完了。
这回怕是不好了。
周围人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不响,却字字扎心。
“你看看,县令老爷的轿子停在那个肉摊前头了。我就说那两口子有问题,天天卖肉,卖的比别人便宜,那肉指定来路不正。私宰的,肯定没交税。”
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凑到旁边人耳边,声音压低了些,又忍不住提高,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。
旁边一个大爷接话:
“可不是嘛,那赵大强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。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一看就是欺行霸市的主。你看他那双小眼珠子,成天滴溜溜地转,准是在琢磨什么坏事。”
“上回我买他二斤肉,回来一称,少三两。找他理论,他还嘴硬,愣是不认。这种缺德买卖也做得出来,迟早要遭报应。”
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的空篮子晃了晃,撇着嘴。
“这不就遭报应了吗?县令老爷都亲自来了,这得是多大的事儿。私宰逃税、以次充好、短斤缺两,这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吃几年牢饭。”
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头用拐杖戳了戳地面,笃笃笃,敲得几下便停住。
“会不会是杀人啦?”
“你见过杀猪的没杀过人?”
“别瞎说。要有命案,来的就不是县令,是府尹了。”
“县令也不小了。你们瞧那阵仗,轿子后面还跟着差役呢,腰里都别着刀。”
人群越围越多,里三层外三层。有人踮起脚尖扶着前面人的肩膀;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;有人干脆爬到面摊的条凳上蹲着。
卖豆腐的丢下豆腐摊不看也要挤进来看热闹,被旁边人挤得东倒西歪还不肯走。
卖菜的汉子把扁担横在两个箩筐上,一屁股坐上去,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:
“你们说,这赵大强会不会当场被抓走?”
“抓走才好呢,少一个缺斤短两的,咱们买菜也放心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,万一他咬出别人来呢?这东市卖肉的,哪个是干净的?”
最后一句话让人群沉默了一瞬,窃窃私语声低了几息,又响了起来,像潮水退了又涨回来。
赵大强听见了这些话,一字一句都像钉子扎进他耳朵里,扎得他生疼。
他的脸从白变成青,又从青变成灰,嘴唇哆嗦个不停,牙齿打架咯咯响。
他手里的旱烟袋终于掉在了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烟袋锅磕在青石板上,烟嘴滚到车底下。
他弯下腰想去捡,腰弯了一半又停住了。
那些话还在往他耳朵里钻。
私宰,逃税,坐牢。
他想起前年那回把病死的猪混在好肉里卖,那猪死得不明不白,身上有红斑,他以为是瘟猪,可那几天他手头紧,顾不了那么多,一刀杀了,肉剁碎了掺在好肉里,两天就卖光了。
万一县令老爷查的就是那件事呢?
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,膝盖弯了一下,又撑住,差点打弯,但绷住了。
他的喉咙干得冒烟,像塞了一把沙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张嘴想喊“大人冤枉”,嘴张开了,字在喉咙里打转,却是一个也发不出来。
手撑在案板上,案板晃了一下,那半扇猪肉颤了几颤。
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着,指节白得像案板上的肥膘肉,指甲嵌进肉里,渗出丝丝血迹。
许兰站在他身后,手攥着衣角,攥得那粗布衣裳皱成一团。
她的头低着,眼睛盯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水。
那血水映出她的影子,模模糊糊,看不清面目。
她的嘴唇在动,念着什么,声音又轻又细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完了,这回是真的完了。
要是赵大强被抓走,这个家就散了。
她一个女人,没有手艺,没有地,连娘家都回不去。
她还能干什么?
她的膝盖越来越软了,身体撑不住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往上抽,把她整个人都抽空了。
她伸手扶住板车,板车的木头粗糙,木刺扎进掌心,她没感觉到疼。
周围有几个好心的妇人看不过眼,想要上前替他们说几句话。
有人刚迈出半步,听着那些越来越高的议论声,又缩回了脚。
这时候替他们说话,那不等于是跟县令老爷作对吗,谁敢?
几个想帮忙的妇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低下了头。
“跪下吧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,不知道是哪个老头说的:
“县令老爷要是想拿你们,跪下求求情,兴许能轻饶些。别站着犯倔,老老实实认错,一句话别犟,大人说不定会网开一面。可千万别犟嘴,越犟越倒霉。”
赵大强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,弯了下去。
那弯曲的时候并不干脆,骨头嘎嘣响了一声,像冬天压断了一根枯枝。
膝盖砸在地上,扑通一声,黄土被砸出两个浅浅的坑,灰尘扬起来,落在他的裤腿上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手撑在地上,手指深深陷进黄土里,指甲缝里塞满了土。
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,干涩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哭腔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他跪下去的时候,身子矮了一大截,头顶几乎仰着才能看见轿帘。
那深蓝色的缎面在他头顶不远处晃,银线绣的云纹在日光里闪,他想伸手摸一摸,可他不敢动。
他的后背弓着,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,把油腻腻的蓝布褂子撑出一道道褶皱。
许兰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她跪在赵大强旁边,膝盖砸在地上,没有声响。
她的头低着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,双手撑在地上,十指张开,黄土从指缝间溢出来。
她的肩膀在抖,身子也在抖,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雨里飘摇的落叶。
赵大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,目光落在轿帘上,等着,等着那帘子掀开。
他的心跳重新加快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轿子停稳了。
轿夫压下轿杆,轿身微微一倾,铜铃叮当响了最后几声,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去。
差役们站得更直了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从人群身上扫过,冷冰冰的。
轿帘掀开。
刘济从轿子里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,补子上绣着一只鸂鶒,腰系银带,脚蹬皂靴。
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乌纱帽,圆圆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
他站定,理了理衣袍,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。
人群安静了。
那些窃窃私语声像被一刀切断了,所有人都闭了嘴,伸着脖子,瞪着眼睛,看着这位平山县的县令大人。
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把孩子往身后藏,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