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后唐朝廷大臣,见秦王李从荣擅权,多恐惹祸,就中最着急的,乃是枢密使范延光、赵延寿两人,屡次辞职,俱不得唐主允许。
嗣因唐主李嗣源有疾,好几日不能视朝,李从荣却私语亲属道:“我一旦得居南面,定当族诛权幸,廓清宫廷!”
如此狂言,奈何得居南面!
范延光、赵延寿得闻此语,越加惶急,复上表乞请外调。
后唐主李嗣源正日夕忧病,见了此表,遽掷置地上道:“要去便去,何用表闻!”
范延光、赵延寿急得没法。究竟赵延寿是唐室驸马,有公主可通内线。
公主已进封齐国,颇得唐主垂爱,遂替赵延寿入宫陈情,但说是赵延寿多病,不堪机务。
后唐主李嗣源还未肯遽允,赵延寿又邀同范延光,入内自陈道:“臣等非敢惮劳,愿与勋旧迭掌枢密,免人疑议。且亦未敢俱去,愿听一人先出,若新进不能称职,仍可召臣,臣奉诏即至便了。”
后唐主李嗣源乃令赵延寿为宣武节度使,赵延寿欢跃而去。
枢密使一缺,召入节度使朱弘昭继任。
朱弘昭入朝固辞,后唐主李嗣源怒叱道:“汝等皆不欲侍侧,朕养汝等做什么?”
朱弘昭始不敢再言,悚惶受命。
前日待安重诲机变得很,此次却上钩了。
范延光见赵延寿外调,欣羡得很,他恨自己无玉叶金枝作为妻室,只好把囊中积蓄,取了出来,送奉宣徽使孟汉琼,托他恳求王淑妃,代为请求,希望外调。
无非拜倒石榴裙下,不过难易有别。
毕竟钱可通灵,一道诏下,后唐朝廷授范延光为成德军节度使。
范延光如脱重囚,即日陛辞,向镇州莅任去了。
晦气了一个三司使冯赟,调补枢密使,枢密使非不可为,但惜朱弘昭、冯赟二人,才不称职耳。
外此如近要各官,亦多半求去,朝廷有蒙允准的,有不蒙允准的,允准的统是喜慰,不允准的统是忧愁。
康义诚度不能脱,于是遣子服事秦王李从荣,为自全计,后唐主李嗣源还道他朴忠可恃,命为亲军都指挥使,兼同平章事。
其实康义诚是佯为恭顺,暗中摆持两端,哪里有什么朴忠可恃呢!一班狡徒,任内外事,安得不乱?
先是大理少卿康澄,目击乱萌,曾有五不足惧六可畏一疏,奏入宫廷,当时称为名论。疏中略云:
臣闻安危得失,治乱兴亡,曾不系于天时,固非由于地利,童谣非祸福之本,妖祥岂隆替之源?故雊雉升鼎而桑谷生朝,不能止殷宗之盛;神马长嘶而玉龟告兆,不能延晋祚之长。
是知国家有不足惧者五,有深可畏者六。
阴阳不调不足惧,三辰失行不足惧,小人讹言不足惧,山崩川涸不足惧,蟊贼伤稼不足惧,此不足惧者五也。
贤人藏匿深可畏,四民迁业深可畏,上下相徇深可畏,廉耻道消深可畏,毁誉乱真深可畏,直言蔑闻深可畏,此深可畏者六也。
伏惟陛下尊临万国,奄有八纮,荡三季之浇风,振百王之旧典,设四科而罗俊彦,提二柄而御英雄。
所以不轨不物之徒,咸思革面;无礼无义之辈,相率悛心。然而不足畏者,愿陛下存而勿论;深可畏者,愿陛下修而靡忒。加以崇三纲五常之教,敷六府三事之歌,则鸿基与五岳争高,盛业共磐石永固矣。谨此疏闻。
后唐主李嗣源览疏,虽然优诏褒答,但总未能切实举行。
所以六可畏事,始终失防,徒落得优柔寡断,上下蒙蔽,几乎又惹出伦常大变,贻祸宫闱。
长兴四年十一月,唐主李嗣源病体少瘳,出宫赏雪,至士和亭宴玩半日,免不得受了风寒。
唐主李嗣源回宫以后,当夜发然,急召医官诊视,说是伤寒所致,投药一剂,未得挽回。
次日且热不可耐,竟至昏昏沉沉,后唐主李嗣源不省人事。
秦王李从荣,与枢密使朱弘昭、冯赟,入问起居,三呼不应。
王淑妃侍坐榻旁,代为传语道:“从荣在此。”
后唐主李嗣源又不答。
王淑妃于是再说道:“弘昭等亦在此。”
唐主李嗣源仍然不答。李从荣等无言可说,只好退出。
既至门外,闻宫中有哭泣声,还疑是唐主已崩。
李从荣还至府中,竟夕不寐,专俟中使迎入。
哪知候到黎明,一些儿没有影响,自己却倦极思眠,便在卧室中躺下,呼呼睡去。
等到醒来,已是午牌时候,李从荣起问仆从,并没有宫廷消息,不由的惊惧交并。
李从荣一心思想做皇帝,可惜运气未来。当即遣人入宫,诈称遇疾,私下召集党人,定一密谋,拟用兵入侍,先制权臣。
李从荣遂遣押衙马处钧,往告朱弘昭、冯赟道:“我欲带兵入宫,既便侍疾,且备非常,当就何处居住?”
朱弘昭等人答道:“宫中随便可居,惟王自择。”
李从荣嗣又私语马处钧道:“皇上万福,王宜竭力忠孝,不可妄信浮言。”
马处钧还白从荣,李从荣又遣处钧语二人道:“尔等独不念家族吗?怎敢拒我!”
二人大惧,入告孟汉琼。
孟汉琼转报王德妃,王德妃道:“主上昨已少愈,今晨食粥一器,当可无虞,从荣奈何敢蓄异图!”
孟汉琼说道:“此事须要预防,一经秦王入宫,必有巨变!看来惟先召康义诚,调兵入卫,方免他虑。”
王德妃点首,汉琼自去。
原来后唐主嗣源,昏睡了一昼夜,到了次日夜半,出了一身微汗,便觉热退神清,蹶然坐起。
后唐主嗣源四顾卧室,只有一个守夜的宫女,尚是坐着。
于是后唐主李嗣源便问道:“夜漏几何?”
宫女起答道:“已是四更了。”
后唐主李嗣源再欲续问,忽然感觉喉间微痒,忙向痰盂唾出数片败肉,好似肺叶一般,随又令宫女携起溺壶,撤下许多涎液,当有宫女启问道:“万岁爷曾省事否?”
后唐主李嗣源说道:“终日昏沉,此刻才能知晓,未知后妃等何往?”
宫女说道:“想是各往寝室,待去通报便了。”
语毕,便抢步外出,往报后妃。
六宫闻信,陆续趋集,互相笑语道:“大家还魂了!”
汝等去做什么?
因而相率请安,并问唐主腹可饥否?
后唐主李嗣源颇欲进食,乃进粥一器,由唐主食尽,仍然安睡,到了天明,神色更好了许多。
惟李从荣尚未得知这个情况,还怀疑是宫中秘丧,将迎立他人,于是不得不先行下手。
至孟汉琼前往面见康义诚,康义诚爱子情深,未免投鼠忌器,但嗫嚅对答道:“仆系将校,不敢预议,凡事须由宰相处置!”
孟汉琼见康义诚首鼠两端,忙去转告朱弘昭。
朱弘昭大惊,夜邀康义诚入私室,一再详问,康义诚仍执前言,未几辞去。
是夕已由李从荣召集牙兵千人,列阵天津桥,待至黎明,即遣马处钧至冯赟府第,叩门传语道:“秦王决计入侍,当居兴圣宫,公等各有宗族,办事应求详允,祸福在指顾间,幸勿自误!”
冯赟未及答,马处钧已去,转告康义诚,康义诚说道:“王欲入宫,自当奉迎。”
于是冯赟、康义诚,各怀私意,俱驰入右掖门。
朱弘昭相继驰至,孟汉琼自内趋出,与朱弘昭等共至中兴殿门外,聚议要事。
冯赟具述马处钧传语,且顾语康义诚道:“如秦王言,心迹可知,公勿因儿在秦府,左右顾望,须知主上禄养吾徒,正为今日,若使秦王兵得入此门,将置主上何地!我辈尚有遗种吗?”
康义诚尚未及答,门吏已仓皇趋入,大声呼道:“秦王已引兵至端门外了。”
孟汉琼闻报,拂袖遽起道:“今日变生仓促,危及君父,难道尚可观望吗?如我贱命,有何足惜,当自率兵拒击哩!”
说着,即趋入殿门,朱弘昭、冯赟两人,联步随入。
康义诚不得已,也跟在后面。孟汉琼入白唐主李嗣源说道:“从荣造反,已引兵攻端门,若纵他入宫,便成大乱了!”
宫人听了此言,相向号哭,唐主李嗣源亦惊语道:“从荣何苦出此!”
还是溺爱。
后唐主李嗣源便问朱弘昭、冯赟两人道:“究竟有无此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