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贺中哲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他的头歪向右边,靠在沙发靠背上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重,胸口的起伏很大。
谈景琳走回到他面前,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。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没有醒。
“贺中哲,你听到我说话没有?”
他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。
嘴唇动了一下,吐出了几个字,声音很小,含混不清。
“别的女人……怀了我的孩子……”
谈景琳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,没有拿开。
她的手指收紧了,攥着他衬衫的布料,攥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皱褶。
她的眼睛睁大了,瞳孔缩了一下,然后扩散开。
面膜在她的脸上,绿色的膏体覆盖着整张脸,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。
她的嘴巴张开了,合不上了,上下嘴唇之间隔了一块硬币那么宽的距离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之前的那种又高又尖的调子,变成了一种很低的、很沉的、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。
“你是说戚青梨吗?”
贺中哲的头微微摇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谈景琳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拿开了。
她的手垂下来,手指张开着,像被人掰开的,指节僵在那里,没有合拢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高跟鞋的后跟踩在地板上,发出很重的一声,嗒。
“什么?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到底外面有多少女人啊?你才回国没几个月,就整出两个孩子来?”
贺中哲没有回答。
他的头已经完全歪过去了,脸埋在沙发靠背和扶手的夹角里,嘴巴张着,呼吸声很大,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睡眠中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,呼呼的,带着一点鼻音。
谈景琳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着,手指慢慢蜷起来了,又松开了,又蜷起来了。
她的面膜已经干透了,绿色的膏体绷在脸上,像一层壳。
她的嘴角往下拉,拉得很低,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,脖子上的青筋凸出来两根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。
“天呐。”
她说了这两个字,声音从嘴唇中间挤出来,带着气声。
“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?”
贺中哲没有反应。
他已经失去了意识,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沙发上,一只手垂在地上,手指贴着地板,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声很大,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很规律。
谈景琳转过身,走了两步,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两声。
她停下来,用手扶住了茶几的边缘。
手指扣着茶几的边沿,指甲是红色的,涂着很艳的甲油,在茶几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。
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弯着腰,背弓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她的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着,睡袍的领口松开了,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上的细纹。
她直起身了。
转过身看了贺中哲一眼。
他还躺在沙发上,姿势没有变,脸埋在夹角里,只能看到半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。
耳朵红了,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酒喝的。
谈景琳抬起脚,往走廊走了。
她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重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,嗒,嗒,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
她走到走廊口,停下来,扶着墙,把高跟鞋脱了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脚趾上涂着和手指一样的红色甲油,在走廊的夜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她弯腰把高跟鞋拎起来,鞋跟朝下,拎在手里,继续往走廊深处走。
她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,把高跟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,两只鞋并排摆好。她走到床边,坐下来,床垫陷了一下。
她低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叠着。
她的脸上还敷着那层面膜,已经完全干透了,膏体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,边缘翘起来,一块一块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有人敲门。
笃笃笃。三声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谈景琳说。
门开了。
荟雯穿着白色睡裙,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开衫,头发散着,没有扎。
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,鞋面上绣着一只兔子,耳朵长长的。
她走到谈景琳面前,看到谈景琳的脸,愣了一下,然后从梳妆台上拿了一盒湿巾,抽出一张,递给谈景琳。
谈景琳接过湿巾,开始擦脸。
湿巾碰到干透的面膜,膏体被擦掉了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掉在睡袍上,掉在地板上。
她把脸擦干净了,皮肤泛着红,是被面膜敷了太久之后的红色。
她把湿巾扔进垃圾桶,抬起头看着荟雯。
“大小姐,您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荟雯的声音很小,带着试探。
谈景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,手背上有残留的面膜膏体,她没注意。
“煮一碗参汤,送到我卧室。头疼得厉害。”
荟雯点了一下头。
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大小姐,少爷他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
谈景琳抬起手,摆了摆,手指和手腕的动作很软,没有力气。
“去吧。”
荟雯出去了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带。
谈景琳坐在床边,低着头,两只手撑着床沿。
她的肩膀微微塌着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很多。
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,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梳妆台的镜子上,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,眉毛,鼻子,嘴唇,下巴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,把台灯关了。
房间暗了。
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照在地毯上,地毯的颜色在光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色。
谈景琳躺下去了,头枕在枕头上,面朝天花板。
她的眼睛睁着,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,那一点什么都没有,只是虚空。
她的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,像在说什么,又像只是嘴唇在抖。
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,很轻。
水龙头开了,水哗哗响了一阵,关了。
灶台的火打开了,火苗的声音,呼呼的。
荟雯在煮参汤。
谈景琳闭上了眼睛。眉头皱着,眉心的竖纹很深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帘拉得很严实,看不到外面。
她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肩膀,手指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。
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锅盖碰锅沿的声音,叮的一声。
然后是一个勺子放进碗里的声音,瓷器碰撞,清脆的,很短。
荟雯的脚步声从厨房出来,走过走廊,走到谈景琳卧室门口,门被推开了,光线涌进来,照在地毯上,一大块暖黄色的亮斑。
“大小姐,参汤好了。”
荟雯的声音很小。
谈景琳没有动。
她的眼睛闭着,眉头还是皱着的。
荟雯把汤放在床头柜上,碗底磕在木头台面上,咚的一声。
她站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门轻轻关上了,走廊的光被切断,房间又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