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俄语都教?”一个军嫂瞪大了眼。
胡惠珠点头:“他们教导员说,孩子学点俄语,以后不管干什么,都有好处。”
“而且兵团那边近啊!从咱们家属院过去,比到732团部还近!”
“那他凭什么不让去?”一个年轻些的军嫂脱口而出,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。
话一出口,炕上又安静了。
谁都知道“凭什么”。
凭他是工作组的人,凭他一句话能让自己家男人写检查、做检讨,凭他的笔记本上随时能记下一笔。
凭他想扣什么帽子,就能扣什么帽子。
林夏楠看向胡惠珠,她低着头,轻声说道:“昨天老宋回来跟我说了,兵团虽然也是国家的屯垦单位,那些知青也都经过了政审,但是,有很大一批人,是因为家里有各种各样的遗留问题,进不了部队,才去了兵团。部队的门槛高,兵团的门槛低些,有些人家庭出身说不清楚,到了部队过不了关,但在兵团能混过去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在齐朝生这种人眼里,那就是问题家庭的子女。”
丁玉兰闷声说了句:“那些知青,吃的苦头还少啊?零下三四十度开荒种地,修渠挖河,手都冻裂了,年年往国家交粮。就因为家里头有点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,就成了问题人员?”
“知青年纪轻,读过书,眼界宽,爱聊天,爱议论。”林夏楠开口说道,“在某些人眼里,这些全是毛病。觉得他们思想复杂,不稳定,容易受影响。放大一点客观差异,无限往上扣帽子。这套东西,不新鲜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他不是在乎孩子在哪上学。他是在试探,看谁会反抗,看谁会服从,看谁的底线在什么位置。”
大家看向她,都沉默了。
胡惠珠把手里那块年糕放回碟子里,抬起头。
“各位嫂子,这事儿怪我。昨天不该去问学校的事。连累大家被他盯上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丁玉兰立刻摆手:“这话讲的,啥个叫连累?我们几个谁没想过把孩子送兵团去念书?你不去问,早晚也有别人去问的。”
“就是。”炕头那位年纪大些的军嫂接话,“732团部那个学校我早就不想送了。三个年级一间屋,什么也学不着。”
胡惠珠摇了摇头。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不能给营部添麻烦。老宋和我商量了,开春了先送孩子去732团部小学,先念着。”
丁玉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在哪儿念不是念。”胡惠珠的语气很淡,“先把字认了,把数学学了,能读会写就行。等以后……”
她没把“以后”说完。
林夏楠一直坐在旁边听着,开口说道:“嫂子,我们学校也教俄语。”
胡惠珠转头看她。
“我刚学了一学期,说得不好,发音还不太准。”林夏楠笑了一下,“但基础的字母、日常用语能教。小孩子学语言快,趁早接触,总比不接触好。”
丁玉兰眼睛亮了。
“那感情好!”她一拍炕沿,“俄语这东西,这儿离苏联就隔一条江,学了总归有用的。”
“对对对,以后万一要跟对面打交道呢?”旁边那位军嫂也来了精神,“我家那个也一块儿学!”
“我家那个皮猴子也算上。”
几个军嫂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上来,气氛一下子热了不少。
胡惠珠看着林夏楠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小林,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林夏楠笑了笑,“我自己也正好复习。教着教着就记牢了。”
年糕凉了一些,外皮没那么酥脆了,但沾了白糖还是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