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就是这座。
杨玄感叛乱时,雍鼎在渭南失,坠入渭水。
隋炀帝遣人打捞,没捞到。
原来——它在这里。
在镇妖塔里。”
苏无为绕着鼎又走了一圈,走到背面的时候,火把照到了塔。
塔上刻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。
字迹端正,是太史监文书吏的写法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
他凑近了看,头一行写着——
“梁武帝普通元年,帝命方士开‘天门’求长生,误凿穿妖界,裂隙现于建康。”
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接着往下看:
“裂隙初现时,宽不过三尺,深不见底。
中有妖气上涌,所过之处,草木枯败,鸟兽奔逃。
帝惧,召天下高僧、道士、方士共议。
道门九大天师以‘九州结界’封裂隙,裂隙愈合。
然封禁须以九鼎之力维持,每甲子松动一次,须九名天师重新封禁。”
他往下看,大业九年的记录——
“大业九年,裂隙再次松动。
炀帝命太史局建镇妖塔于终南山,藏九鼎于塔中,以备后用。
塔成之日,炀帝亲临,祭告天地,以天子之血加固封禁。
封禁稳固,裂隙未开。”
苏无为把这行字看了两遍。
隋炀帝来过这里。
在这座塔前,用他自己的血,加固了封禁。
他往下看,最后一段是大业十四年的——
“大业十四年,炀帝崩于江都。
天下大乱,太史局无力维护封禁。
裂隙虽未开,但封禁之力逐年减弱。
后世若有能人,当续此功业。
若封禁彻底失效,妖界裂隙将再次打开,妖物涌入人间,苍生涂炭。”
款是“太史局令张胄玄,大业十四年三月”。
苏无为盯着那段话,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六十年一松动,上回是六百一十三年,下回是六百七十三年。
还有六十年。
但菩提流支出现了,洛口仓的棺被打开了,七只妖跑了出来。
裂隙——可能提早松动了。
“李道长。”
他转头看李淳风,“若是裂隙提早松动,怎么办?”
李淳风站在鼎旁边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裴惊澜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,以为他出了什么事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一个不想出口的隐秘。
“那就须九名天师,在裂隙完全打开前,用九鼎重新封禁。
若封禁失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苏无为,“妖界大军将踏平人间。”
塔里安静了。
火把的光在墙上晃,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秦无衣从石上直起身来,目光锐利得像刀。
李昭月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符纸,脸色淡淡的,但嘴唇紧抿着。
苏无为靠在塔上,仰头看那些字。
梁武帝开裂隙,道门封裂隙,六十年一松动,九鼎镇九州。
隋炀帝建塔,张胄玄留言。
一环扣一环,扣了一百多年,扣到他这里。
“九名天师。”
他,“此刻能寻着几个?”
李淳风想了想。
“袁师算一个。
楼观道的岐晖算一个。
茅山宗的王远知算一个。
龙虎山的张天师算一个。”
他掰着指头数,“五个。
还差四个。”
苏无为看着光幕——
“当下余寿:四日零八个时辰。”
“根脚差事更了:寻着余下四名天师,在妖界裂隙打开前重新封禁。
封禁须九鼎齐全。
当下寻着——雍州鼎(一/九)。”
八座鼎,四名天师,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打开的裂隙。
他靠在墙上,看着那尊青铜鼎,鼎身上的山川河流在火光下头泛着幽幽的青光。
“李道长。”
他,“那八座鼎,在哪儿?”
李淳风摇头。
“不晓得。
可能在这座塔的上头几层。
可能散天下各处。
也可能——”
他没下去。
苏无为晓得他想什么。
也可能——永远寻不着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鼎前,伸手摸了摸鼎耳。
蟠龙的嘴衔着鼎口,冰凉的,硌手。
他摸到了鼎耳内侧,有什么物件——刻的字。
很,很浅,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。
他凑近了看,是两个字——
“雍州。”
这座鼎,从夏朝传到周朝,从周朝沉入泗水,从泗水捞出来,运到长安,运到洛阳,在渭南掉进河里,捞出来,藏进这座塔。
几千年了,它还在。
字还在,山川还在,蟠龙还在。
“苏兄。”
李淳风走到他旁边,“塔上头还有八层。
每一层,可能都有一座鼎。”
苏无为抬头看。
头顶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晓得,上头有八层,八层里有八座鼎。
八座鼎,九名天师,一个裂隙。
他的命,还剩四日多。
“上去瞧瞧。”
他。
他举着火把,往塔的深处走。
身后,雍州鼎立在石台上,鼎身上的山川在火光里闪了一下,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