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石前,看了看,又摸了摸,从袖子里掏出罗盘。
罗盘的指针指着石,纹丝不动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他的声音发紧,“阵眼就在这堵墙后头。”
苏无为站起来,往后退了几步,打量这堵墙。
墙很高,高得看不见顶。
很宽,宽得两边都看不见头。
硬闯是闯不进去的,绕也绕不过去。
但他总觉得这堵墙哪里不对——太干净了。
不是那种扫过的干净,是那种……不该有的干净。
石上没有爬藤,没有裂缝,连鸟粪都没有。
这堵墙立在这儿,像是有人天天在擦它,天天在守着它,不让任何东西挨近。
“裴姑娘,”
他喊了一声,“你能不能翻上去?”
裴惊澜抬头看了看墙头。
墙头在雾里头,看不见。
她把手按在石上,试了试,石很滑,青苔很厚,没有抓手的地方。
“翻不上去。”
她摇头。
苏无为又看了看地面。
石和地面的接缝处,有碎石,有枯叶,有泥。
泥是湿的,踩上去会陷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戳泥——软的,很软,像是底下的土是松的。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十步,又退十步,一直退到能看见竿顶红布的位置。
从这儿看过去,石、红布、雪地上的直线,三点一线。
石在直线的尽头,红布在直线的起点,他在中间。
他盯着那条线看了许久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道长,”
他回头喊,“这堵墙,是不是直的?”
李淳风愣了一下。
他走到石前,伸手摸了摸,又往左边走了几步,摸了几块石头,又往右边走了几步,摸了几块石头。
他走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神情变了。
“不是直的。”
他,“是弯的。很缓的弯,不仔细摸觉不出来。”
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。
弯的。
墙是弯的。
雪地上的直线,是从竿底画到墙根的。
但墙是弯的,直线和弯墙的交点,只有一个点。
墙的其他部分,都在直线后头。
“这堵墙不是墙。”
他,“是圆环的一截。我们在谷口走的那条直线,不是通向谷里,是通向圆环的边上。我们一直在绕着圆环走,没进去。”
李淳风看着他,目光变了变,从困惑变成恍然,从恍然变成一种不清的物件,像是服了。
“苏兄,你是——这迷魂阵不是让人绕圈,是让人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,然后退回去?”
苏无为点头。
迷魂阵不是把人困住,是让人自己退出去。
你以为前头是死路,你就退了。
但你退回去,还是在外头绕圈。
永远进不去。
“那怎么进去?”
裴惊澜问。
苏无为看着那堵墙。
墙是弯的,圆环的一截。
圆环的圆心在哪儿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晓得一件事——如果他沿着墙走,一直走,走完整个圆环,他一定能寻着那个圆心。
圆心不在墙的后头,在墙的里头。
墙不是挡住路的,是指路的。
“沿着墙走。”
他,“往左。一直走。”
裴惊澜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何,拔刀就往左走。
苏无为跟在后面,李淳风、李昭月、秦无衣跟在后面。
五个人贴着石,一步一步地走。
石很长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还是没到头。
又走了一炷香,还是没到头。
苏无为的腿开始发酸,鞋底也磨薄了一层。
但石的方向在变——他能觉着,不是直直地往左了,是在慢慢地拐弯。
又走了一炷香。
裴惊澜忽然停下来。
“到头了。”
她。
苏无为走到她旁边。
石到头了,不是断头,是拐了个弯,往里头拐了。
拐弯的地方,有一道窄窄的缝,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缝里头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苏无为站在缝前头,往里看。
黑,很黑,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但他能觉着风,从缝里头吹出来的,细细的,凉凉的,带着一股子松脂和泥土的味道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他。
他侧过身,挤进了缝。
石很粗糙,刮着他的衣裳,刮着他的胳膊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,又一步,又一步。
脚下是湿的,滑的,踩不稳。
他伸手摸了摸前头——空的,没有石了。
他迈出最后一步,站定了。
雾散了。
眼前是一个山谷,不大,方圆不过百丈。
四面是陡峭的山崖,青黑色的,直上直下,像是用刀劈出来的。
山谷里头没有树,只有石头和枯草。
山谷中央,立着一座塔。
石塔。
九层,青砖砌的,塔身斑斑驳驳,长满了青苔。
塔的底层有一扇门,门是铁的,锈得通红,门板上刻着符纹,密密麻麻的,从门顶一直刻到门槛。
塔顶有金光在闪,很弱,但很稳,像是有人在塔顶点了一盏灯,点了许久许久,一直没灭。
塔前立着一块石碑,比人高,三尺来宽,碑面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,但字还能看清。
苏无为走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:
“镇妖塔。大业九年,太史局奉旨建。”
李淳风从缝里挤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他的道袍被石刮破了一道口子,头发也散了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物件。
“寻着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苏兄,我们寻着了。”
苏无为站在石碑前,仰头看着那座塔。
九层,青砖,铁门,符纹。
塔顶的金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光幕在眼前跳出来——
“当下余寿:四日零八个时辰。”
“根脚差事更了:镇妖塔已寻着。塔内藏有九鼎之秘。凶吉——不知。”
苏无为收了光幕,盯着那座塔。
塔里头有什么?
九鼎?
雍鼎?
还是比乙弗氏强百倍的物件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晓得,门就在那儿。
推开它,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