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月这话——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他手里,然后“你别弄丢了”。
他正想什么,李昭月又开口了。
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月亮听见。
“而且……楼观道那边,妹会替你周旋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你只管做你的事,朝堂上的事,交给妹。”
苏无为看着她。
她还是别着头,不看他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耳朵尖是红的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。
不是那种能打架、能杀人的大,是那种——能扛事的大。
法琳来了,她接。
楼观道那边,她周旋。
朝堂上的事,她来。
她把所有他觉得棘手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接过去,然后“你只管做你的事”。
“昭月。”
他叫她。
李昭月没回头。
“那第二篇呢?你写的那个。”
李昭月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犹豫,有挣扎,还有一丝——不好意思?
“那篇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妹还没写完。
写完了再给公子看。”
她把桌上那卷竹简收起来,揣进袖子里。
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他抢走似的。
苏无为没追问。
他知道,李昭月不想的事,谁都问不出来。
“公子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,“明日让人把《格物论》送到慈恩寺。
别自己去。
让阿沅去,或者让裴姐姐去。
你去,法琳又要留你论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,很轻,“那二十七个名字,妹也查了。
太史监的案卷里,有其中几个人的记录。
明日妹去太史监,把能查的都查一遍。
公子先去见秦王。
见完秦王,回来再。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见秦王?”
李昭月没答。
她推开门,迈出去,又把门带上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咔嗒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了锁。
苏无为坐在桌前,看着那盏油灯,发了一会儿呆。
光幕跳出来,绿莹莹的字,在火光旁边一闪一闪的:
“当下余寿:三日零十一个时辰又三刻钟。”
“《格物论》已成。
凶险——中。
已由李昭月代笔,内容中立,佛道二教皆可受。
法琳的试探,暂解。”
“暖言一句:李昭月信重+十,当下八十(信任·并肩)。”
苏无为看了那行字,苦笑了一下。
八十。
从洛阳到长安,从华阴到渭水,从“妖言惑众”到“信任·并肩”。
这个数,是拿命换的。
他把《格物论》收好,放在枕头底下,跟令牌、匕首搁在一起。
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李昭月后院的灯还亮着。
她的那第二篇,写的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写的是什么,都是她替他挡在前头的东西。
窗外,老槐树的枝丫在摇,沙沙沙,沙沙沙。
远处,不知道哪座寺院的钟响了,当当当,又沉又远,震得窗纸微微颤。
他翻了个身,把毯子裹紧了。
明日,去见秦王。
然后回来,查那二十七个名字。
朝堂上的事,李昭月替他周旋。
那他自己该做的事,一件都不能下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回,没再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