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等。
“大师厚爱,草民愧不敢当。”
苏无为拱了拱手,声音尽量平稳,“草民才疏学浅,‘格物论’恐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他顿了顿。
法琳没话,还在等。
“但草民有一友,文采斐然,或可代笔。”
法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到了廊下。
李昭月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竹简,穿着一件素白的道袍,头发用木簪子束着,脸上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法琳看了她几息,若有所思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他问。
“李昭月,李淳风道长之妹,太史监客卿。”
苏无为,“李姑娘精通道法,亦通文墨。草民的‘格物’之理,她最清楚。由她代笔,比草民自己写更合适。”
法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,合十行礼。
“好。贫僧静候佳作。”
他转身往门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。
“苏公子。”
他,“你方才,格物的最终目的,是让天下百姓活得更好。贫僧记住了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三个年轻和尚跟在后面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四个人走出院子,走进巷子,灰袍在风里飘着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口。
苏无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“公子。”
李昭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冷冷的,“你让我写。”
苏无为转过身。
李昭月站在廊下,脸上还是没什么神情,但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你写比我写合适。”
他。
“哪里合适?”
“你是道门的人。道门的人写格物论,不是站队佛门,是论道。我是太史监的人,写了就是站队。”
李昭月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眉头松开了,但嘴角还是抿着。
“你让我写,是想让我替你站在佛门那边。”
她。
苏无为摇头:“不是站佛门,是站道理。法琳的‘真空妙有’,跟你改良五雷符用的‘气机回路’,是一个道理。你把那个道理写出来,不是帮佛门,是帮天下人明白——格物不是歪门邪道,是有根有据的学问。”
李昭月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裴惊澜都从正房出来了,站在门口,看看苏无为,又看看她,一脸懵。
“好。”
李昭月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淡,“妹写。但公子欠妹一个人情。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:“什么人情?”
“还没想好。先欠着。”
她转身往后院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公子,那篇‘格物论’,要写什么?”
苏无为想了想:“写规矩。写水为何往低处流,火为何往高处烧,铁为何能被磁石吸住。写这些规矩背后,有道理可循。写格物不是奇技淫巧,是天下人都能学的学问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写法琳能懂、陛下能懂、天下百姓也能懂的话。”
李昭月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后院的门关上了,里头传来竹简翻动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。
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,抱着刀,看着苏无为。
“你又把事推给别人。”
苏无为苦笑:“不是推。是她写比我写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她是道门的人,文笔好,道理也通。我写——”
他想了想,“我写出来,不是格物论,是器物书。”
裴惊澜没忍住,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收了,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欠她一个人情。我也听见了。”
苏无为叹了口气,坐回石凳上。
阿沅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茶,搁在他面前。
茶是热的,冒着白烟。
“公子,”
阿沅声,“那个老和尚,还会来么?”
苏无为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,但咽下去之后,有一点点回甘。
“会来。”
他,“等李姑娘写完了,他还会来。”
“那公子还跟他论道么?”
苏无为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论文了。论理。”
他端着茶碗,看着后院的方向。
李昭月的房间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,低着头,在写什么。
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,很快,很稳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院子里的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事做。
裴惊澜守门,阿沅做饭,秦无衣守夜,李昭月写文章。
他呢?
他做什么?
他低头看光幕:
“当下余寿:三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。”
“根脚差事:找出宫中激张贵妃怨念之人。”
“旁支差事:寻雍鼎。”
“相帮差事:李昭月代写《格物论》(行中)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三个差事,一个都没成。
寿数倒是越花越少。
他把茶喝完,站起来,走到老槐树下,伸手拍了拍树干。
树干很粗,很硬,树皮粗糙,硌手。
但摸上去是温的——晒了一天的日头,还没凉透。
“明日。”
他自言自语,“明日开始,办正事。”
他转身往正房走。
路过裴惊澜房间的时候,门开着,里头灯亮着。
裴惊澜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块红布,在比划什么。
看见他路过,把红布往身后一藏,脸红了。
“看什么看!”
她瞪了他一眼,“你的衣裳,我自己做!不要你管!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你自己做。”
他走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躺到床上。
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,沙沙沙,沙沙沙。
李昭月后院的灯还亮着,竹简翻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裴惊澜房间的灯也亮着,针线穿过布的声音,细细的,轻轻的,像虫子在叫。
苏无为闭上眼。
明日,办正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