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盛宗沉默了将近半分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内线电话的听筒,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号码。
“老柳,你那边几点下课?”
电话那头传来柳作卿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还有十分钟,怎么了?”
“下课直接来我办公室。崔老在。”
戴盛宗没有多解释,挂了电话。
崔老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十二分钟后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柳作卿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中山装,风风火火地走进来。
他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崔老,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戴盛宗,立刻察觉到空气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坐。”
戴盛宗指了指沙发。
柳作卿在崔老对面坐下,两条腿一架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。
“谁先说?”
戴盛宗看向崔老。
这一次,崔老说得更短。
他删掉了所有情绪,只留下骨架:
黄土高原,垂死教师,七个孩子,银河舰队,文明测试,
以及林阙那套把漏洞反手拧成支点的“蚂蚁搬沙”。
柳作卿一开始还架着腿。
听到一半,腿放下来了。
听到最后,他的手指已经停在膝盖上。
柳作卿听的过程中,架着的腿放下来了。
等崔老说完最后一句,柳作卿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,盯着天花板,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这孩子,是把壁垒砸了啊。”
柳作卿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,盯着天花板,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很多现实题材写苦难,力量都压在人间烟火里。
很多硬科幻写宇宙,力量又容易飘在技术奇观上。”
他重新坐直身体。
“这两条路,各有高峰,也各有短板。林阙这篇,硬是把两边最难接的地方接上了。
这个口子一开,后面很多人的写法,都得跟着变。”
柳作卿坐直了身体,目光落在崔老脸上。
“而且他的叙事支点选得极准。”
戴盛宗从窗边走回来,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他的叙事支点选在了教育上。”
戴盛宗从窗边走回来,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战争能制造奇观,技术能制造门槛,可教育能证明一个文明有没有把火种传下去。”
柳作卿接上了这句话,伸手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崔老那边推了半寸。
崔老忽然开口:
“但最扎我的,反倒不是设定,也不是那套理论。”
戴盛宗和柳作卿同时看向他。
“是细节。”
崔老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那个黄土高原,写得太真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崔老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东西。
柳作卿和戴盛宗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还记得《台阶》吗?”柳作卿开口了。
崔老皱了下眉,那时他就在现场。
“洗脚盆底的泥沙。”
戴盛宗接过话头。
“苏老当时提起这处细节,停了很久。
他说那种泥沙的重量,带着生活反复沉淀后的颗粒感,靠资料堆不出来,靠聪明也凑不齐。”
他看向崔老。
“那是眼睛一粒一粒看过,手指一寸一寸摸过,才会落到纸上的东西。”
“可他确实只有十七岁。”
柳作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。
“从小在江城长大,没有任何西北生活的经历。”
窗外一片梧桐叶擦过玻璃,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份看不见的学生档案上。
崔老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。
只是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这个小子身上藏着东西。”崔老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只是天赋。天赋能解释他的结构能力、他的叙事直觉、他对科幻设定的把控。但天赋解释不了阅历。”
“阅历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戴盛宗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搁在腹前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崔老没说话,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,站起身来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“都聊了一个小时了。”
他整了整那件宽大的夹克,把领口翻正。
“我先回去把剩下的作业批完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