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嘉豪长吐了一口气,差点出声,被自已用力咬住嘴唇压了回去。
他用手肘戳了一下旁边同学,悄声说了一句什么,对方白了他一眼,没理他,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门开了,没有任何预兆。
走廊的冷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三道身影并肩踏入。
柳作卿走在最前,双手背在身后,嘴角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在等着看什么。
戴盛宗在他右侧,细框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那里自带一种压场的重量。
苏慕白走得最慢,但每一步落下去,整间教室都跟着沉了一寸。
陈嘉豪第一个弹起来。
旁边的学员跟着站起,椅子摩擦的声音从前排往后排蔓延,参差不齐。
柳作卿没有走向讲台,就站在门口那片光里,
扫了一圈底下的学员,停在教室侧边那面被深色幕布遮住的墙上,嘴角的弧度往上挑了挑。
“都坐吧,同学们。”他的声音一开口就压住了所有椅子摩擦的余声,
“我们仨刚才在隔壁都听到了,大家都很有想法啊。”
他用下巴指了指那面墙。
幕布贴在整面墙上,厚实,颜色是深灰色,和两侧的墙面几乎浑然一体。
但现在所有人盯着它,才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墙。
那是一块单向玻璃外面盖的幕布。
里面坐着人,能看清楚阶梯教室里每一张桌子、每一张脸,听得见每一句话。
外面的人推开幕布,里面的声响却出不来。
“隔壁?”钟恒远的嘴张了一下。
底下有人倒吸凉气,停在安静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袁宁宁死死咬住嘴唇,脸上的血色下去了一层。
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已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,越想越后背发凉。
唐荷低头,把手里那份稿子翻转扣在桌上,像是晚了一步的掩护。
许长歌的视线从幕布移回桌面。
他在台上面对的是爷爷一个人。
而隔壁还坐着三位。
四双眼睛,全程一刻不落。
他的手指在《裁缝》第四稿的牛皮纸封皮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苏慕白走向讲台,在许正青旁边停住,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点了点头,
像是两棵根扎了几十年的老树,不需要开口就完成了某种确认。
戴盛宗站在讲台边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第二排的林阙身上。
林阙没有躲。
他侧过头,视线和那道目光碰上,不避,也不迎。
就那么搁着,像两本翻开的书恰好面对面放在同一张桌上,各自摊着各自的内容。
戴盛宗看了两秒,把目光收回去了。
但那两秒的重量,旁边的许长歌感受得清清楚楚。
他从小在文坛泰斗堆里长大。
爷爷的同辈、父亲的师长,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看后辈时的眼神,他辨认了十几年。
客气的、敷衍的、激赏的、考量的,每一种他都见过。
陈嘉豪没说话,只是拿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稿纸边角,手指攥紧。
柳作卿从门口那片光里走了两步,慢慢踱到前排。
他没有上讲台,而是沿着第一排的桌沿走过去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。
走到张一俞桌前时,他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笔记。
页面正中,被重重描了两遍的四个字:作家退后。
旁边的空白处,用另一种颜色的笔补了一行:蹲下去之后别急着站起来。
柳作卿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。
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,在讲台边缘站定,转身面朝全班。
“看来今天大家都收获不少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语气里的分量却在不动声色地加码。
目光从前排开始,在许长歌脸上停了一拍,在陈嘉豪脸上停了一拍,
最后落在林阙身上,多停了半拍。
“正好临下课之际——”
他把双手背到身后,声音往下压了半度。
“我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
教室里的空气,刚松开的那半口,又被提了回去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