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叩首领命后，依次退下。

一日后，文华殿早朝。

文武百官列班而立，整个大殿的气氛分外肃然。

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之上，他的御案上摆着他亲手书写的医改章程与疫病数据册。

见百官就绪，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便直接开口道：

“当年陕西流民疫病，朝廷耗银高达三百八十万两赈灾，却仍有近万百姓丧命。朕在想若是提前设医馆，平时又做好防疫病工作，加大平时小病防治，数十万两便可安民。今日朕欲建立惠民医院，此举不是耗空国库，而是替天下百姓，替大明江山固权根本。”

群臣听了默然，朱由检接着严肃道:

“现朕颁布三道诏令。”朱由检声音平稳，却异常严肃，“其一，工部需在一年内，完成大明京城惠民总医院的建设，五年内完成各省府及县级医院的建设。户部按章程划拨专项医疗改革经费，来源为市舶司海税与朕内库的抄没赃款，不动用农赋收入。”

“其二，由太医院牵头编纂《大明医典》，系统整理历代中医典籍与验方，破除世袭医户的技术垄断，让医书全国刊印发放。格物学院的译学馆，需同步翻译西方解剖与内科类实用医书，择其可用者，纳入教学体系。”

“其三，废除医户世袭制，所有新任医官须经由国家统一考试录用，民间医者有一技之长者，皆可应试，考中者授官入编，打破世家垄断世袭。”

朱由检三道旨意宣读完毕，殿内却无一人反对。守旧派虽心有不满，但前有格物学院的先例，今又见皇帝早有筹谋，且财政不压给户部，他们便也无人敢跳出来阻挠了。

退朝之后，各项政令迅速下发。

半年后，各地的医改奏报，陆续递至乾清宫西暖阁。

朱由检逐份翻阅之后，眉头越锁越紧。

顺天府的试点医院建成后，挂牌已达数月之久，仅有三名老医官到岗工作，每日的接诊量更是不足百人。

因为他们上呈的奏册，清楚地写着：各地世袭医户怕朝廷刊印验方后，砸了他们自家的饭碗，纷纷称病不出进行软抵抗，甚至暗中散播“官医用药不准，不如家传秘方可靠”的言论。

更糟的，还是地方上的执行。

山西某县将废弃城隍庙，直接换了块牌子就敢朝朝廷上报“惠民分院落成”，实则既无医，也无药。

湖广两州县赃款数额不少，不但虚报药材采购数量，还私自套取专项资金，大面积贪污。

河南有知县更是怠政，干脆把任务直接推给地方乡绅，让其自行募捐建院，形同指定摊派的劣政。

最棘手的还是民间的抵触。

江西有村民，拒服医院发放的防疫汤药，说那是“洋夷人炼的收命毒水”。

福建沿海，更是流传“西医就是剖腹挖心，专取孩童脏腑来制药的魔鬼”的谣言。令无数百姓闻风闭户，连官府的巡诊大夫都不让进门。

王承恩站在一旁，低声朝朱由检汇报：

“东厂密探早已查明，这些谣言最早出自江南几个药材商帮，他们怕官府统管药材价格后坏了自家生意，因而心生毒怨。”

朱由检放下奏报，沉默片刻，提笔写下了三道新旨。

第一道：“凡献验方，愿入医院任职者，由朝廷赐俸禄并署名刊印以颂其功与德，授大明良医仁德称号，子孙可免试入格物学院的医学科。拒不配合者或恶意阻挠者，革除其医户身份，禁止其行医，其私藏秘方视为藏匿禁书论处。”

第二道：“将惠民医院建设与医官配置及其疫病防控，纳入地方官‘一票否决’考核项，年底不合格者一律革职。东厂每月派出巡查组，赴各州县暗访，查实敷衍造假者，连降三级，并追回朝廷经费。”

第三道：“令太医院与格物学院联合编印《通俗医话》，用白话讲解常见病症的防治方法，配插图说明人体构造与药物功效，先在京师和府城张贴宣讲，再逐步下沉州县。严禁强制推行西医药方，一切以百姓接受度为前提进行推行。”

圣旨发出当日，东厂缇骑就已动身南下与北上。

又半年过去。

接近年终时，太医院、户部、工部联名奏报汇总，呈至朱由检御前。

京城的惠民总医院，已开诊半年有余，占地二十亩，设内外科，妇孺科，药局，煎药房，隔离病房，日均接诊量已增近至八百余人。顺天，太原，西安，武昌等十余府总院，基本同步落成，全国超过六成州县已完成了县级分院建设，初步形成从京城到府，到基层的三级医疗网络。

《大明医典·伤寒卷》《本草验方集》首批刊印就高达十万册，已发至各州县医院。格物学院译学馆完成《泰西人身说概》《内科要义》的翻译校订，内容经太医院审核之后，纳入医官培训和格物院医学科成为教材。

民生实效更为显著：光是顺天府惠民医院，累计接诊贫民达三千余人次，治愈率超过七成。

山西州县统一煎制防疫汤药，免费发放给流民群体，春季未再爆发大规模疫情。

湖广地区已培训百名女医助，深入乡村为农户诊疗，尤以产育与小儿疾病为主，深受广大农民的欢迎。

最关键的数据，来自太医院呈上的《春季疫病消退观察录》。

北方流民聚集区，春季疫病发病率，较之去年同期下降了四成，百姓因病死亡率大幅降低，部分地区的人口自然增长率，在十年来首次突破百分之一，光这个信号，就让朱由检感到欣喜无比。

朱由检拿着这份报告，在烛灯下看了许久。

他轻轻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那行正向回升的结论，手指缓缓抚过这页纸面，内心很是欣慰，至少自己的辛勤付出没有白费。

“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。”朱由检低声说，“让天下百姓都看得起病活得下去，才是我大明真正的盛世。”

窗外天光微亮，晨雾弥漫在紫禁城的上空。

朱由检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各地医院建设奏报。他拿起朱笔，在一本名为《天下民政要务簿》的册子扉页上，写下了八个字：医养无依，孤寡无所。

写完，朱由检的笔尖顿了顿，等着墨迹阴干。

这时，王承恩轻步走入，躬身对朱由检禀报：

“陛下，太医院已拟定第二批医官考试章程，下月就将在全国开考。江南各州县的惠民医院，下月就可全部落成了。”

朱由检点点头，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八个字上。

他的指尖慢慢滑过“孤寡无所”那四个字，像是触到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。

“百姓看得起病了，这是大功德大好事。”朱由检轻声道，“还要让那些无家可归，无儿无女的百姓，有个去处，有口饭吃呀。”

烛火在朱由检眼中跳了一下。

“大明的安民之路，还远得很，还有路要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