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暖暖的天光，刚透进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。朱由检早早就已经在御案前，工作了快一个半时辰了。
御案上各种奏折和文书，乱糟糟地堆了一大桌子。而这为数众多的奏报和急件，最让朱由检头痛的只有两件事。
一件是吴江县新式学堂遭焚，教具尽毁，生员被煽动罢考。
另一件是一卷摊开的图纸，边角留着徐光启亲笔批注的签名，画的是改良犁铧与水力鼓风炉的结构图。
王承恩垂手立在侧旁，见朱由检停下笔，他赶紧抓住机会向朱由检汇报。
“陛下，工部那边查实了信息。”
王承恩压着声音开口，生怕惊扰了皇帝的思绪。
“昨日徐阁老递上来的那些制造图纸，的确不是徐阁老一个人画的。徐阁老身边的随员说，他身前有个江西来的举子，名叫宋应星。是他帮着徐阁老，一起测算的数据，还帮着画图改样，连那水排传动的齿轮咬合比，都是那宋应星一手推算出来的。”
朱由检听了王承恩的汇报，默默的点了点头，“我就说嘛，昨天这些图纸报上来的时候，我就感觉奇怪，这么大的工作量，这么短时间就完成了？当时我还在想徐阁老年事已高，还这么为大明拼命，朕于心不忍。今日得知他有帮手，朕就放心了！真正的老臣可是国家优质资源，正所谓家有一老，如有一宝，国事家事皆然！”
朱由检一边说，一边指尖顺着图纸上的犁头弧度慢慢划过去，最后目光停在一处标注上不动了。
一处标注上赫然写着“铁口倾角十七度”的小字。
朱由检对这个数字，那可是太熟了。
明末的冶铁效率一直上不去，跟炉温提不起来有直接的关系，根子就出在出铁口的倾斜角度不对上。
按照原时空的路子，这个改进要到清初，才有人暗自琢磨出调整的法子来。
可现在，历史大幅提前了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江西举子，已经把改进方案明明白白的画在图纸上了。
他抬眼看向王承恩，“王承恩，朕刚才心里想着事，你说刚才那帮传阅的人，是不是叫宋应星？朕是不是听错了？”
“陛下，这人正是叫宋应星！”
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紧接着，目光跟着亮了起来，“就是那个写了天工开物残稿的宋应星吗？”
王承恩愣了一下，没料到皇帝连这本没几个人听过的书，他都知道。
于是，他忙不迭点头，“正是这个人。听闻其五次会试落第，如今在这京里暂居，在工部做些抄录的杂务事儿，没人拿他宋应星当回事。”
“没人拿他当回事？”朱由检嗤笑一声，摇摇头叹息道，“这些人都是狗眼看人低，有眼不识金镶玉呀，这可是个大才！”
朱由检有些兴奋，抬手把图纸往桌上一拍，有些猴急地对王承恩说，“徐光启年事已高，工部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能看懂这些图纸的人了。农具改不了，就会影响农业生产。铁炼不好，边军就无甲可用。百业不兴盛，百姓用什么锄地？漕船今年汛期就已翻了好几艘了，死了那么多人！这些事那些满口祖制的官儿们，谁管过？谁又有本事真正管起来？”
朱由检站起身，缓缓踱步到殿墙舆图前，热切的目光扫过宣府，大同，江南几处要点，声音低沉了下来。
“传旨，即刻召宋应星入宫来见朕。另命东厂封锁朕召见宋应星的消息，不得走漏一丝风声。朕倒要看看，如今在这宫闱之中，是否还有人敢外传信息，敢阻朕的路。”
王承恩低头应是，转身刚要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朱由检又开口叫住了他，“你再去查一件事，昨夜的吴江纵火案，背后有没有工部的人牵连在其中？特别是那些掌物料，管匠籍的司官。若有其人与之有通联，立刻记档登记，等朕腾出手来，再找他们一个个清算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乾清宫东暖阁，殿门外响起了一串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。
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的中年男子，被内侍恭恭敬敬地引了进来。
朱由检抬眼仔细端详，见其人身形清瘦，怀里还抱着一叠厚纸册，封皮上墨书着四个字，正是大名鼎鼎的《天工开物》。
看到这本书，朱由检有了些猜想，“看来这宋应星倒是个有心之人，他是想把这本书献给朝廷呀？”
宋应星低着头，脚步沉稳，腰背挺直，不卑不亢地给朱由检叩拜了一礼。
“草民，江西奉新人宋应星，叩见陛下。”
他虽跪地行礼，但声音却异常平静，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，稳稳当当的不可撼动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检坐在御座之上，目光却落在宋应星怀里的册子上。
“听说你这本书，记遍了天下工艺？含矿冶，纺织，舟车，火器，都全写在里面了？”
宋应星站起身，双手把册子捧在身前，“回陛下，草民半生游历十四省，访匠户，察作坊，凡民间实用之技术，皆有收录。此书尚未完稿，只存未完结残卷，多赖徐大人提携，方得以在京中修订。”
“朕不需要你来讲书。”朱由检打断他，话锋转得干脆，“朕问你三件事。宣府铁炉常年炉温不足，产量一直上不去，你有法子吗？江南织绫，一匹花缎，半年都织不成，你能提速吗？漕船每逢汛期必翻船，你有法子加以改进吗？”
宋应星听完皇帝这话，只停顿了一瞬，随即张口就答，条理还清晰得很。
“回陛下，生铁冶炼可以用鼓风炒铁法，以水排带动风箱，炉温至少可提高三成以上，每炉出铁量能翻一倍有余。丝绸织机可以改为花楼机结构，加设脚踏联动装置，一人可抵三人之功，织速至少快三倍。漕船易翻，主因是底舱无隔断，遇浪就灌水，若改用水密隔舱，分段密封，就算一两舱进水，船也是沉不了的。”
宋应星语速极快，但他却没一句虚话，每一个答案都踩在了实处，全是他书里实打实的勘验记录。
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“你倒是个实在人。不高谈圣贤，也不说祖制，只讲怎么把事做成，你很好。”
“草民多谢陛下赞誉！”
“宋应星，朕现在手里有工部侍郎一职，朕见你学识非常过硬，朕欲破格提拔于你，你可敢接下此任呀？”
听到皇帝要把这么高的官职交付于他，宋应星当场就听懵了，吓得赶紧跪下。
“草民一届举人，多次科举屡试不中，只有愚钝之资，实不具资格当此大任，请陛下速速收回成命，草民不敢领受此任！”
“折杀？”朱由检笑了，语带笃定的对宋应星道：“实用技艺，别人可能不知道你有多少价值，朕可清楚得很，你可是我大明的聚宝盆呢，而且是万金不换的那种？应下吧，为大明百姓，拼出一个实实在在的未来出来。”
“啊？”宋应星麻了，自己多次科举，屡试不中，自认是蠢货的那一类人。结果被雾嘟嘟的招进了金銮殿走了一遭，转身就成了大明正三品大员。
宋应星感觉自己在做梦。
“别啊了！赶紧谢恩，明天早上记得来参加朝会，朕好给你安排工作。”朱由检轻笑了下，内心尤自有些无语，这人真是太难得了。别人都是削尖了脑袋，想谋个一官半职，他倒好，好事送上门，他还不相信？
送走云里雾里的宋应星后，朱由检尤自朝后宫走去。
第二天，早朝，乾清宫正殿。
百官分列两侧，朱由检端坐龙椅之上，等王承恩唱完诺，就有工部官员立刻跳出来发难。
一名工部司官捧着奏折，这时走出队列，只见其人脸涨得通红，显然余怒未消。
“陛下！臣听闻陛下提拔宋应星为工部侍郎，此举万万不可呀，陛下！六部侍郎实乃朝廷重职，自太祖以来，非两榜进士不可得任！今宋应星以一介白身之资，屡试不第之士，如此草率授其左右侍郎之职，岂非是要坏我朝纲制度？若陛下开了此例，那要科举何用？仕途何凭？臣请陛下收回成命！”
他说完把奏折重重往地上一放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，他的身后竟还跟着两名同僚，也跟着跪地叩首，齐声道，“请陛下三思！”
朱由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，转头看向百官队列中的宋应星，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“回陛下，草民今年四十三岁。”
“考了几回？”
“五次。”
“为何不中？”
宋应星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道，“文章不合时好，策论又多言实务，主考以为文路偏狭，不予录取。”
朱由检这才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个人。